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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視差魔!

2026-10-16 08:51:42 作者: 鹽焗西藍花

  阿巴拉契亞的傍晚。

  墨色吞掉了谷底的溪流,再吞掉了半山腰的楓樹,最後連山頂上那幾塊裸露的花崗岩都沉進了夜色里。

  這片山脈從加拿大的紐芬蘭一直鋪到阿拉巴馬中部。

  三千公里。

  四億八千萬年。

  它比洛基山脈老,比阿爾卑斯老,比人類所有寫進教科書的文明加在一起都老,冰川、風化、侵蝕輪番上陣,花了將近五億年的工夫,才把它從當年堪比喜馬拉雅的鋒利稜角磨成了這副溫吞的模樣。

  一具蒼老到已經徹底躺平的山脈。

  上頭鋪著針葉林,當墓毯。

  美國東部的殖民者曾在它腳邊建起了最初的十三個殖民地,從新罕布夏到喬治亞,在山脈以東那條狹長的沿海地帶紮根、砍樹、種棉花、打仗、立國。

  他們管山那邊叫西部,管這面叫文明世界。

  風起了。

  皮卡的擋風玻璃被糊了一層蟲屍。  護林員傑弗森·霍爾特在方向盤後面打了個哈欠,伸手夠了一口保溫杯里已經涼透的咖啡,苦齜了齜牙。

  二十七年了。

  

  從他二十三歲那年接替老頭子的位置算起,他已經在這條編號-7的林道上開了將近一萬個來回。

  春天查火險,夏天查水源,秋天查獵戶,冬天查自己有沒有凍死。

  日出上山,日落下山。

  :

  收音機里的鄉村電台每隔五分鐘就會被山體吞掉一段旋律,吉他聲斷斷續續地從揚聲器里漏出來,和引擎聲攪在一起。

  傑弗森·霍爾特將視線轉回林道。

  車燈在碎石路面上劃出兩道慘白。

  松樹的影子從兩側壓過來,在燈光里拖成一排排歪歪斜斜的黑色柵欄。

  遠處,山谷底部有一條小溪,水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

  他扭了扭脖子,皮卡繞過一個發卡彎,車燈掃過路邊一塊釘在松樹上的舊木牌,木牌風化成樣子,油漆剝落了大半。  natnal ft bnay。

  國家森林邊界。

  這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是用手工刻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

  nt p byn mak 7。

  不過第七號標樁。

  傑弗森多看了它一眼。

  他老頭子刻的。

  距今快四十年了,老頭子退休前交接班的那天晚上,在林務局宿舍的門廊上抽著菸斗,跟他說了件事。

  「傑弗森。」

  「-7林道盡頭那個方向你別去。」

  「為什麼?」

  :  「那邊有個廢棄的中繼塔。」

  「中繼塔?」他記己當時笑了,「那玩意兒四十年代就停用了吧?」

  「對。停用了。」老頭子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斗,「可是塔頂的燈可一直沒滅。」

  「燈?什麼燈?」

  「綠的。」

  「.……綠色的?」

  「你爺爺說是四十年代末亮起來的。」老頭子敲了敲菸斗,菸灰落在靴子上,「在那之前,那座塔和其他廢塔一樣,就是一堆鏽鐵。」

  「他說有天晚上巡到那邊,遠遠地看見塔頂亮了一團綠光。不大。就跟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走夜路時遠處墳地里飄的那種鬼火差不多。」

  「你爺爺不信邪,想走近看看,可越走那光越遠。走了一個鐘頭,發現自己又繞回了起點。」

  「磷火而已吧?」

  傑弗森當時年輕,腦子裡裝的全是科學。

  「磷火燒不了八十年。」老頭子蓋上菸斗蓋,「你也不用弄明白它是什麼。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別去。」

  那是傑弗森·霍爾特第一次聽說這個規矩。

  後來他才知道,這條規矩不止傳了兩代。

  -7林道的每一任護林員,從他爺爺那輩起,都會在交接班的時候重複同一句話。


  :

  別往那邊去。

  塔頂有綠光。

  不要靠近。

  二十七年了。

  傑弗森從來沒有違反過這條規矩。

  他確實遠遠見過那團綠光。

  有時候是在霧天,有時候是在暴風雪的間隙。  在濃稠的夜色深處。

  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綠光安安靜靜地亮在那裡。

  ……

  阿巴拉契亞的夜風在山脊上拐彎的時候,時速能超過六十英里。

  傑弗森每年冬天都三天時間修補被風掀翻的標示牌,去年那場暴風更是把-7林道入口處的鐵柵欄連根拔起,擰成了麻花。

  六十英里的風。

  在三千公里長的山脊上無遮無攔地跑了幾百萬年。

  誰也握不住它,只能讓它刮著臉飛過去。

  這個地方的水也有脾氣,山間的溪流在冬天結冰後會把石頭撐裂,春天化凍時碎石混著冰水順著溝壑往下沖,能在一個晚上改寫一整段林道的地貌。

  傑弗森在這種地方活了五十年。

  :

  他見過被雷劈成兩半還繼續長的橡樹。  見過在懸崖縫隙里紮根的松樹活了三百年,根系比樹冠大十倍。

  見過黑熊媽媽為了護崽,把一輛報廢的豐田皮卡掀了個底朝天。

  他以為自己已經什麼都見過了。

  可.……

  皮卡拐上了-7的最後一段上坡路。

  車燈照亮了前方二十米的碎石路面,再遠的地方全是黑。

  傑弗森準備掉頭了。

  巡檢結束。

  回去還能趕上十點的球賽重播.……

  可就在他掛倒擋的瞬間,餘光掃過右側的後視鏡。

  綠光隔著兩道山脊。

  跟過去二十七年的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他鬆了口氣。

  手指搭回擋把。

  可.……

  等一下.……

  傑弗森的手停在半空。

  :

  他眯起眼睛,湊近了後視鏡。

  綠光旁邊……

  有人?

  不。

  不是有人。

  是有三個人。  三個人影!

  站在廢棄了六十年的中繼塔塔頂!

  傑弗森·霍爾特的手從擋把上滑了下來。

  他緩緩地把皮卡熄了火。

  引擎聲消失後,山裡的風聲灌進了駕駛室。

  在沒有任何人工光源的阿巴拉契亞深夜裡,視網膜需要大約十五分鐘才能完全適應黑暗。

  中間那個最亮,似是有人在塔頂上點燃了一顆小小的恆星。

  光從那個人影的身上滲出來,沿著鐵塔的鋼架往下淌,把鐵鏽照清楚楚。

  傑弗森的嘴張開了。

  山脊上的每一棵松樹、溪谷里的每一塊卵石、三十公里外小鎮教堂屋頂上的風向標.……

  纖毫畢現。

  巨龍!  :

  有頭金色的龍!

  它的翼展覆蓋了半個塔頂平台,每一片鱗片都是一隻睜開的眼睛!

  字面意義上的眼睛!

  數百隻琥珀色的豎瞳同時張開,朝天、朝地、朝四方八面!

  片刻後。

  山谷重新黑下來。

  黑安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傑弗森·霍爾特坐在駕駛室里,握著方向盤,盯著黑透了的擋風玻璃。

  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他摸到了保溫杯,給自己灌了一口涼透的咖啡。  然後掛上倒擋,小心翼翼地把皮卡調頭。

  老資歷說。

  ……

  時間回撥四十分鐘。

  是男人就上一百層這句話從實踐層面講,存在嚴重的問題。

  阿蘭·斯科特在第三十七層檢修平台上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白髮被山頂的風吹七八糟。

  :

  「年輕人……」他喘著粗氣,「你先上去吧。我……緩一會。」

  路明非從上方探出頭。

  「您還好嗎,前輩?」

  斯科特擺了擺手,他不回答。

  只是往上一跳。  人就沒了。

  路明非的超級視力自然也捕捉到了這一瞬發生的事。

  老人的身體在碰到頭頂的鋼板之前化成了一道綠影,穿透了三十八層到一百層之間所有的金屬結構,最後重新凝實在塔頂的觀測平台上。

  「電梯五一年就壞了。」聲音從塔頂飄下來,「我收回剛剛的話,老人家還是不想慢慢爬,可能我不是真男人吧。」

  海澤爾的嘴張成了型。

  「他剛才……穿牆了?!」

  「有可能是戒指的能力。」路明非想了想,「也有可能是時間旅行。他挑了一個這面牆還沒蓋起來的時間點,從那個時間點走過去的。」

  「.……你說輕鬆!」

  「嗯……習慣就好。」

  路明非托起海澤爾的後領。

  「喂喂餵——」

  海澤爾的雙腿懸空,在夜風中胡亂踢蹬,「至少給我個心理準備——!」  :

  風聲灌滿了耳朵。

  片刻後.……

  兩個人落在了塔頂的觀測平台上。

  一百層。

  風很大。

  海澤爾扶著鏽蝕的護欄站穩。

  她抬起頭,星河低像話,仿佛銀河就擱在你頭頂、一伸手就能把星星撥拉下來。

  沒有光污染的阿巴拉契亞山脊,海拔不算高,可夜空乾淨到不講道理,肉眼可見的星星多到讓它們之間的黑色空隙都成了稀缺資源。

  斯科特已經坐在平台邊緣了,甜甜圈的油紙袋夾在腋下。

  「過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兩位。」

  路明非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海澤爾猶豫了下,也坐了下來。

  腳下是一百層高的虛空。

  再往下是三千公里長的黑色山脈,再往下是四億八千萬年的沉默。

  風呼嘯著從三個人的臉旁掠過。

  斯科特把甜甜圈袋子撕開。

  「好了。」老人把甜甜圈遞給路明非,「先說清楚。」

  :

  他拍了拍腰間的提燈。

  「我告知不了你黃燈到底是什麼。我的火和你的火不是一個東西。」

  綠火在布罩底下溫柔地跳了跳。

  「星心是守護者封印的宇宙中大部分魔法能量的總和。它進過我的身體,試過燒穿我的腦子,把我變成它的手套。」

  他伸出右手,手指上有幾道舊傷,在星光下發白。  「八十多年了,我們的關係是.……」他想了想,「老鄰居,牆很薄,互相聽。可誰也別想吞了誰。」

  路明非嚼著甜甜圈,安靜地聽。

  「所以我可以教你另一門手藝。」斯科特轉過頭看著他,「怎麼和一團隨時可能燒瘋的能量,同居八十年。」

  風在三個人之間穿過。

  「你一直在做的事,我隔著一座山都看來。」

  「你在捏著它的嗓子。讓它小聲說話。」

  老人的目光落在路明非左手的琥珀色戒指上。

  路明非沒否認。

  從捏出這枚戒指的那一刻起,他給視差怪上的枷鎖,比給路鳴澤上的還重。


  鐵鏈、牢籠、意志的絞索……

  他把一整個地球的恐懼關在拳頭大小的琥珀殼裡……

  只在需要它的時候才打開一條縫。  :

  「你做好。」斯科特點了點頭,「但你做好了。」

  「什麼意思?」

  「你怕什麼?」

  「.……?」

  路明非垂下眼想了一會。

  怕什麼?

  「怕回家晚了湯涼。」他開口了。

  斯科特挑了挑眉。

  「怕手機欠費。跨宇宙漫遊資費不明,萬一月底帳單爆了……我弟在我心理的墳頭閒芽。我還怕.……」路明非撓撓連,「怕我在的時候他們全都笑著,我不在的時候出事。」

  斯科特安安靜靜地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你看。」他說,「你很容易患失。」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這診斷也太樸素了吧?

  「對過去太執著。對未來太擔憂。」斯科特把甜甜圈的油紙袋疊好,塞進口袋,「活了八十年,我能給的忠告只有四個字。」

  「活在當下。」

  路明非嘴角動了動。

  他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道理是好道理……

  :

  但您這是哪來的烏龜大師?

  他看了一眼斯科特,老頭正在嚼甜甜圈……

  嗯.……

  這個烏龜大師看起來暫時沒有要化成花瓣的意思。  「我可不是綠王八。」

  路明非一驚。

  這老頭有讀心術嗎?

  「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斯科特的語氣沒有半點高深莫測的意思,「你捏這團火。」

  「恐懼這東西……」他望向夜空,「落在自私的人手裡是瘟疫。」

  「落在你這種人手裡.……」

  「是恩賜。」

  「沒什麼好怕的。恐懼也只是工具。好好利用。」

  工具。

  路明非垂下眼看著自己左手上的琥珀色戒指。

  暗金色的小龍紋在夜風裡遊動。

  vy n a ft.  不知怎地,巴莉的聲音在他耳朵里響了起來。

  「每一秒都是恩賜。」她說。

  :

  當時他沒太當回事。

  可現在,一個跑光快的女孩和一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人,用不同的嘴說了同一句話。

  「大師。」

  「嗯?」

  「我悟了。」

  斯科特看了他一眼。

  似笑非笑。

  「今晚。」斯科特開口,「把它們放出來」

  路明非挑眉看著他。  斯科特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沒有把手放到提燈上,一個七老八十的老人,讓一個手握恐懼實體的年輕人在自己面前鬆開鎖鏈。

  這傢伙到底在自信什麼?

  信他的綠火能扛住?信他能在失控時制止自己?

  還是……

  他根本就知道不會出問題?

  路明非點了點頭。

  他把嘴裡最後一口甜甜圈咽下去。

  「現在——」

  :

  「鬆手。」

  路明非將掌心攤開。  他鬆了。

  陡然間。

  夜空裂開了。

  連海澤爾心臟的跳動都在這一刻顫動!

  從路明非的掌心向外,暗金色的輝光以他為圓心!

  虛化的龍影從他身體裡滲出來,在他身上遊動!


  鱗片的紋路在星光下一片一片地亮起來,似是一個個微型的琥珀太陽!

  路明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肌肉間暗金色的紋路在跳動。

  戒指中被壓了這麼久的恐懼,終於在獲准之後發出了第一聲嘶吼!

  光柱從塔頂沖天而起。

  天空被燒出了一個雲洞,雲洞邊緣翻滾著金色氣流……  星星集體失色。

  海澤爾張著嘴,嘴裡還含著半口甜甜圈。

  她想喊。

  喊不出聲。

  :

  視差魔。

  這就是那個形態。

  宇宙中第一個感受到恐懼的生物的全部力量,在一個路明非身上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斯科特坐在平台邊緣。

  紋絲不動。

  正在咔咔地吃著甜甜圈。

  「咔哧。」  光柱應聲收束。

  山谷重新黑了下來,黑安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星星一顆一顆地把光找補回來。

  路明非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換氣。

  暗金色的龍影從他身上消退,縮回了戒指里。

  「這個形態.……」

  他喘氣不接下氣,「消耗太可怕了吧?」

  「正常。」斯科特嚼著甜甜圈,面不改色,「你駕馭的可是象徵著一整個宇宙的恐懼實體。」

  他咽下最後一口甜甜圈,擦了擦手。

  「如果你想一直用的話。」老人很認真地說,「可以考慮去歐阿星,把綠燈能源中央電池吃掉。那樣的話.……」

  :

  「你應該就能擁有超長續航了。」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畢竟一整個宇宙的恐懼。」

  斯科特撣了撣身上的甜甜圈碎屑,「當然要用一整個宇宙的意志駕馭。」

  「可真那樣做的話……」海澤爾聲音發虛,「宇宙不滅啊?」

  斯科特聳了聳肩。

  那個表情明確傳達了一個信息.……

  「毀不毀滅關我什麼事,我又不住在電池裡。」

  ……

  夜風吹過塔頂。

  三個人在平台上各自消化著剛才的衝擊。

  路明非坐在地上靠著護欄,心率終於從每分鐘兩百降回了正常值。

  「對了,斯科特先生。」  海澤爾趴在護欄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望著遠處的山脈,忽然歪頭,「您能隨便穿越時間.……那豈不是每期彩票都.……」

  「錢。」靠在柱子上的斯科特打斷她,「對一個能去任何年代喝咖啡的人來說,是最沒用的東西。」

  「而且彩票……」他頓了一下。

  「中不了。」

  :

  「.……為什麼?」

  「因為我是白人,不是黑人。」

  「不是。我說的是時間旅行為什麼買不中——」

  「觀測行為本身會改變結果。」斯科特摸了摸下巴,「量子力學,不是我說的。」

  「.……」

  路明非和海澤爾同時無語了。

  這老傢伙到底怎麼做到總是用冷笑話迴避問題的!  「好有道理。」路明非平靜地吐出一句,「也好氣人。」

  海澤爾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聲音低了下去。

  風從她的短髮間穿過。

  「那……不論哪一天您都能回去嗎?」她問,「我父親他.……」

  「能回到任何一天。」斯科特驟然打斷她,「但也改變不了任何一天。」

  山風掠過塔頂。

  老人的白髮在風中飄。


  「時間是條河。我只是個會潛水的老頭。」他說,「潛下去,看一圈,上來。水不會因為我看過,就拐彎。」

  海澤爾垂下了眼。

  :

  「試過硬來的人不是沒有。」斯科特語氣平淡,「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想救他的母親。」  「代價是……整個宇宙都可能被抹掉重來。」

  路明非皺起眉。

  「還有這種事?」

  豈不是說這個宇宙隨時都可能被某個時間旅行者一時衝動給報廢了?

  斯科特看出了他的顧慮。

  「別擔心。活在當下。孩子。」他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時間旅行者自然有時空巡邏隊處理。」

  路明非眨了眨眼。

  「時空巡邏隊?!」

  「超級英雄軍團。三十一世紀。」斯科特隨口道,「你以後或許能見到的。」

  路明非和海澤爾對視了一眼。

  這個老頭到底是什麼資歷?!怎麼什麼都知道?

  一陣沉默。  海澤爾撐著護欄站起來,把飛行員夾克的拉鏈拉到了下巴。

  風把她的呆毛吹倒西歪。

  「斯科特先生。」她終於還是問出了此行最重要的那個問題,「那……怎麼才能造一枚自己的燈戒?」

  「您當年就是自己打的,對吧?」

  :

  斯科特搖了搖頭。

  「打不了。」

  「我的戒指不是造出來的,是星心分給我的。」他毫不留情地拍了拍腰間提燈,「綠色的火焰是魔法。是綠色生長之物的化身。不是意志力。配方在守護者的保險柜里,而且燒的根本不是你那種燃料。」

  海澤爾的嘴張了張,最後還是低下頭,短髮被風吹著遮住了半張臉。

  斯科特搖搖頭,不過還是補了一句。

  「你也一樣孩子,你也太容易患失了。」他說,「燈戒從來只是壺嘴。水,一直是你自己的。」

  海澤爾怔了一拍,然後用力地點頭。  斯科特笑笑,他轉向路明非。

  「最後,走之前。」

  老人語氣嚴肅起來,「還有兩句忠告。」

  路明非站直了身體。

  斯科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琥珀色戒指上。

  「雖然你掌握了恐懼,但在守護者的帳本上.……你是一團沒裝進罐子的火。」

  罐子。

  路明非想起了剛才在木屋裡的對話。

  中央電池。

  恐懼被關在裡面。意志被關在裡面。

  :

  海澤爾和斯科特口中的小藍人們,也就是宇宙守護者對威脅的解決方案永遠是……  收容。

  「他們不會放過你。當然這並非惡意。」斯科特擺了擺手,「只是出於.……呃.……」

  「.……強迫症?」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他們會先派人來看你。」斯科特繼續說,「如果來的是個戴綠戒指的愣頭青,對他客氣點。」

  「那孩子大概率不知道自己電池底下鎮著什麼。」

  海澤爾在一旁冷笑。

  「要是來的是藍皮矮冬瓜本人呢?」

  斯科特聳了聳肩。

  「你們看著辦。」

  「總之……」

  「起初,在光之前,有黑暗。黑暗看著自己的影子說:'你太亮了。'於是黑暗把影子趕走了,影子的名字叫光。」  路明非瞳孔一縮,但下一瞬.……

  「哈,別當真。這也是老頭自己編的。「

  「《燈前書·殘頁·未編號》。」

  「.……」

  :

  「這一點都沒意思,前輩。」路明非無力吐槽。


  「很有意思,因為你身上帶著創世之光。」老人直直地看著他,「黑暗會盯上你。」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達克賽」

  斯科特眨了眨眼。

  「看來你知道?」

  「嗯。」  路明非點了點頭。

  遠古幻象中那雙紅眼。

  Ω射線粉碎了黑王。

  他知道清楚了。

  老人卻搖了搖頭。

  「可達克賽也只是黑暗的一部分。」

  「.……什麼?」

  路明非的聲音卡住了。

  「黑暗的一部分?」

  「光出現之前。」斯科特望著窗外的群山,慢慢地說,「那個位置不是空的。」

  :

  「有個東西在那兒待著。」  「所有有名字的,都只是它的零頭。是零頭的零頭。」

  「我這輩子在時間裡游過很多來回。」斯科特的聲音很輕,「越往兩頭游,越能聽見它。像水底下的鐘。」

  「你聽不清它在說什麼。你只知道它在那。」

  他轉過頭直視路明非燃起的黃金瞳。

  「小心了,孩子。」

  「你的光有多亮,它看你就有多清楚。」

  鐵架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路明非沒說話。

  創世的火種。

  比達克賽大的黑暗。

  一個沒有名字的東西,在光出現之前就占據了那個位置。

  他沒有追問。  有些問題不是不能回答。

  甚至回答本身就會把答案餵大。

  路明非撓了撓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

  :

  「對了,斯科特先生。」他語氣嚴肅起來,「聽說天眼會找過您?」

  斯科特表情卻是鬆弛了下來。

  「找過。措辭非常講究。」他清了清嗓子,「他們說,組織正在聯合國框架下進行戰略性重組。」

  「也就是上一屆把經費吵沒了,現在換一套信紙抬頭,接著吵。」

  路明非差點笑出聲。

  「他們邀請我出任白王。」

  「白王?」

  「西洋棋。黑子白子,黑王白王。」斯科特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邀請函寫了三頁。威望、經驗、歷史傳承。」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行.……」他看著路明非,嘴角彎了起來,「棋盤上一個不會被收買的老古董,其他人才好放心地互相收買。」

  路明非品了品這句話。

  「您答應了?」

  「答應了。」斯科特不緊不慢地說,「因為白王這個位置有一項古老的特權。」

  「什麼?」

  「可以不去開會。」

  ……

  下塔。

  老人穿牆走了。

  :

  只留路明非和海澤爾在夜風裡面對一百層檢修梯。

  從上往下看。  梯子消失在黑暗的深處。

  風從梯井裡往上灌。

  「.……為什麼不帶我飛下去?」海澤爾抓著鏽蝕的梯子橫杆。

  路明非已經開始往下爬了。

  「體驗生活。」他面色平靜,「活在當下。」

  「.……」

  海澤爾無語。

  鐵鏽在她手掌下剝落,碎屑被風捲走。

  兩個人在黑暗中一級一級地往下爬。

  金屬的回聲在塔身內部來回彈跳。

  可在爬到第六十層的時候,海澤爾卻又忽然笑了。

  「喂,小帥哥。」  「嗯?」


  「謝謝你陪我來這。」

  路明非低頭看了她一眼。

  :

  「感謝阿福的黑麥威士忌吧,燈泡。」他移開視線,繼續往下爬。

  海澤爾也跟上了。

  「對了.……」她忽然又開口,「禮物不是很多麼?你怎麼只給了黑麥威士忌?剩下那些呢?圍巾?茶具?琉璃菸灰缸?」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吃點回扣很正常。別意外。」

  海澤爾搖了搖頭。

  不知道該佩服他的務實還是吐槽他的摳門。

  ……  直升機的旋翼重新轉了起來。

  引擎的轟鳴聲在山谷里迴蕩了兩下,被群山吸收。

  海澤爾坐進了駕駛艙。

  頭盔扣好。

  呆毛從縫隙里鑽出來。

  旋翼加速。

  機身離開碎石地面,揚起一片枯葉和松針。

  路明非從舷窗往下看。

  木屋門廊下。

  :

  阿蘭·斯科特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隻空了的油紙袋。

  他朝天上抬了抬手。  路明非也抬了抬手。

  直升機拔升。

  木屋在暮色里縮成一粒黑點。

  中繼塔縮成一根火柴棍。

  綠光縮成一粒螢火蟲。

  然後全部沉進了雲層底下。

  斯科特目送那個小黑點消失在雲層里。

  他從口袋裡摸出油紙袋,翻了翻。

  甜甜圈被那兩個飯桶吃完了。

  可惜了.……

  他把空紙袋疊好,放在門口的矮凳上。

  抬起頭。  天空空了。

  只有星星還在,一顆一顆找回了被光柱搶走的亮度。

  「.……還是這幅欠揍和摳門的性格。」斯科特感嘆道,「一點沒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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