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小館子在港口的盡頭。
背靠一面布滿牽牛花的舊石牆,三面敞開對著大海。
沒有正式的門牌,只在入口處掛了一塊被鹽風侵蝕了半截漆的木板,上面用褪色的藍漆寫著店名,字跡模糊到需要考古學素養才能辨認。
桌上鋪著藍白格子布。
盤子裡真的有一整條烤章魚.……
觸手在炭火上被烤微捲曲,表皮焦脆,內部保持著剛好的彈性,淋著檸檬汁和橄欖油,撒了層海鹽.……
路明非抓起一根觸手,在暮色中仔細端詳了一下它的吸盤.……
一口下去。
外酥里彈。
檸檬酸在口腔中和海鹽咸短兵相接,橄欖油充當了調停者的角色,將兩種味道裹成了一團。
「好吃。」 路明非認真地點了一個頭,「真的好吃。」
布萊斯面前擺著一份更加精緻的烤魚,配著一小碟希臘沙拉。
很顯然,她並沒有想吃章魚觸手的意思。
「.……」
「說起來,我有件事想問你。」路明非啃著觸手含糊道。
布萊斯從飛行夾克的內袋裡摸出了一個巴掌大的便攜全息投影儀,擺在桌面上。
:
顯然她一直在等這個時機。
投影亮起來。
藍白色的光在格子桌布上鋪開了一幅三維海圖。
「天堂島。亦稱塞彌斯。」
「位於愛琴海的維度夾縫中,坐標不固定。」 路明非把章魚觸手叼在嘴角,騰出手來在全息圖上比劃了一下。
現在他們就剩希俄斯島以東沒去了.……
要知道再往東就是安納托利亞海岸了。
「原住民為亞馬遜人。」
布萊斯繼續,「由希波呂忒女王建立於約三千年前。希波呂忒本人的戰績包括但不限於……以凡人之軀擊敗戰神阿瑞斯、建立天堂島維度屏障、二戰.……」
路明非停止了咀嚼。
「等一下。」
他將章魚腿從嘴裡拔出來,指著布萊斯,「阿瑞斯……我記戰神?」
「凡人能擊敗神?」
「是的。」
「.……」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還在滴著檸檬汁的章魚觸手,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布萊斯。 :
「怎麼了?」布萊斯問。
「沒什麼。」
他把觸手重新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我就是覺…」
「你說不定跟她挺聊的。」
「.……」
——
吃完飯。
暮色將整座小鎮浸泡,港口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橙黃色的光圈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暈開……
漁船陸續回港。
大部分漁民都在碼頭上整理漁獲,將銀色的魚倒進泡沫箱裡碼好,用碎冰蓋住。 路明非和布萊斯沿著碼頭走。
排查了一天.……
二人可謂是毫無收穫.……
現在只剩下碼頭了。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排纜樁.……
而在最遠那根纜樁上。
坐著一個人。
:
灰白的胡茬從下巴蔓延到耳際,一頂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漁夫帽歪歪地扣在頭上,手裡正在織網。
大概六十多歲,也可能七十出頭……
畢竟地中海的陽光和海風會非常公平的讓每個人老去,讓你很難從皺紋的密度上精確推斷年齡……
但總而言之,這位漁夫織網的動作十分熟練。 手指在尼龍線之間穿梭,速度均勻而從容.……
甚至他的眼睛不在手上。
一直盯著東邊的海面。
那裡已經被暮色吞沒了。
黑沉沉的海水和黑沉沉的天空在天際線處融為一體。
老資歷!
這麼多大大小小的事件以來,路明非學到了很多.……
比如在陌生的地方,遇事不決,先找老資歷
畢竟不論是教自己鍊金術的不知年齡母龍王,或是廢土上的老迪克和他那兩千多歲的仙女,還是薩維個野人,甚至是斯科特那個冷笑話老頭……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給他提供了不少幫助。
「晚上好。您再看什麼?」
路明非在漁夫旁邊蹲了下來,先用英語試了一句。 老漁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英語。
「at……」
:
他抬起織網的手朝東指了指,「n . ba a.」
「ba?」路明非歪頭,「怎麼ba?有鯊魚?」
老漁民無語地搖了搖頭。
路明非撓撓頭。
然後換了一種語言。
希臘語。
從他嘴裡流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音節和音節之間的銜接流暢如溪水。 超級大腦。
顯然……
這傢伙在白天逛集市的那幾個小時裡,已經自動完成了全部的語言採集……
就好像他腦子裡有一個小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聽了兩百小時的希臘語有聲讀物,然後在路明非需要的這一刻把完成品直接推送到了他的嘴巴上。
老漁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個外國小伙子忽然說出了一口完美的本地希臘語。
他放下了手裡的漁網。
這個好騙……噢不對,這個好交流!
「東邊很危險。」
老漁民開始用希臘語說,聲音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
「如果想出海的話,小心點。那邊連羅盤都用不了,年輕人。」 「羅盤用不了?」路明非的好被精準觸發,「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老漁民將漁網擱在膝頭,雙手交疊在上面,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我打了一輩子的魚。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庫里奧斯家的男人就在這片海上討生活。每一道暗流、每一塊礁石、每一處季風會從哪個角度拐彎,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說到這.……
他停頓了一下。
「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八月,海上很平,沒有風。我和我兄弟帕特洛斯開著老船,追一群正在遷徙的藍鰭金槍魚。魚群朝東走。我們就跟著朝東追。」
老漁民搓著漁網上的結扣。
「追到了希俄斯島東面大約四十海里的位置。」
「那時候太陽還沒落,七月底八月初的愛琴海,天黑,目視範圍能有十幾海里。可就是在那個位置.……」 他的聲音像是海水退潮時從卵石間擠出來的氣泡。
「我的羅盤.……開始轉。」
「發了瘋一樣的轉圈。」
「我兄弟帕特洛斯說掉頭。可我看了一眼海面.……」老漁民的目光穿過了碼頭的燈光,「海面上有霧。白色的霧。從東邊推過來的,可風明明是從西吹的。」
:
「霧裡有聲音。」
「號角。」
「角斗場裡吹響的號角。很遠,但是很清楚。」
路明非眨了一下眼。
「我兄弟掉了頭。我也掉了頭。但在掉頭之前.……霧散了一秒.……就一秒.……」
老漁民伸出一根手指。
「我看到了島。」 沉默……
海風忽然加了把勁,將碼頭上的一根纜繩吹啪作響。
「一座金色的島。」
老漁民的聲音很輕。
「懸崖上有建築。白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頂。比我在雅典的博物館裡看到的任何復原圖都大、都完整。」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了漁網。
「然後霧合上了,我們回來了。」
路明非轉頭看布萊斯。
布萊斯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一直沒出聲。
墨鏡已經被她推到了額頭,露出來的那雙眼睛……
:
表情沒有變化。 可路明非認識她夠久了。
他能看到她眼睛亮了那麼一下下。
老漁民繼續織著網,手指恢復了熟練的節奏。
「所以如果你們要出海……」
他頭也不抬地說,「記個熟路的人。」
「比如.……?」路明非挑了挑眉。
「我。」
老漁民聞言抬頭,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嘿嘿一笑。
這笑容的含金量和今天早晨賣橄欖油的老頭是同一個品類.……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布萊斯。
兩個年輕人。 一男一女。
外國口音,大晚上來碼頭打聽東邊那片海。
結論很明確。
是好海的小情侶。
:
「.……」
路明非嘴角一抽。
賣產品服務之前都要先講好故事?
這熟悉的既視感讓路明非一時都忘記了自己是在希臘。
「多少錢?」他扶額問。
老漁夫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東方。
夜色中的愛琴海什麼都看不見,黑色的海面和黑色的天幕在無限遠處合為一體,連地平線都分不清…… 「現在是晚上。」
「來回多遠,就給多少錢。」老漁夫幽幽道。
海風忽然大了。
路明非眯起眼。
「那如果我們只去不回呢?」他清了清嗓子,「還要給錢嗎?」
老漁夫抬起頭。
灰白的胡茬間露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
「.……?」
他在這個碼頭上接待過形形色色的遊客.……
大部分都是看了網際網路上的都市傳說,說要來夜探東海的.……
除此之外……
: 就是想去看海豚,有想去釣魚,有喝多了要在甲板上對著月亮彈吉他的……
「年輕人,你來找茬的是吧?」
老漁夫氣笑了。
他將漁網往膝頭上一放,叉起腰。
「你們要是半路跳海不回來的話……」
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我可以不收錢。」
路明非咧嘴一笑。
「好嘞!」
……
太陽落了。
從路明非的視角看去,火紅色的日輪被人從天際線的邊緣推了一把.……
嗵的一聲栽進了愛琴海里,濺起了漫天的橘紅色碎片。 碎片沿著海面向四面八方鋪散開去。
金色、橙色、玫瑰紅……
每一種顏色都在海浪的起伏中反覆地碎裂又重組,似是有人把一座熔爐里的金水倒進了大海.……
而大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將其冷卻成無數枚閃爍的金幣。
天空很快就暗下來了。
命運再度翻了一頁書。
與之而來的是星空。
:
和哥譚的完全不同。
哥譚的夜空能透出來的星光不會超過二十顆.……
且每一顆都灰濛濛的……
連銀河的殘骸都找不到。 而這裡。
滿天繁星稠密到令人不安。
銀河從東北方向橫跨到西南方向,占據了四分之一的天頂。
路明非坐在船頭。
老漁夫的船比他預想的要小。
六米長,柴油動力,船身被海水和歲月打磨白,船舷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了下面暗灰色的木紋。
柴油發動機在船尾突突突地喘著粗氣。
讓路明非忍不住放出生物力場將船身包裹……
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散架了.……
坐在船中央,布萊斯將手搭在船舷上……
一隻手握著那個巴掌大的定位裝置。
屏幕上,微弱的綠色光點在東偏南方向緩緩閃爍。 「大概還有四十海里。」她低聲說。
路明非點點頭,隨即掏出手機,隨手給克拉拉發了一條消息。
:
希臘很好。吃了章魚。你也會喜歡的。
發完之後又猶豫了一下,給夏彌發了一條.……
橄欖油買了。被宰了二十歐。
秒回。
真是的,買這麼貴幹什麼!
路明非咧嘴。
這大概就是夏彌式關心的結構.……
先罵一遍你,然後在潛台詞裡收下你的心意。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胸口上。 仰面躺了下去。
後腦勺抵著船頭的橫木。
木頭的溫度在夜裡降了下來,帶著日曬後的餘溫和海水蒸發後的鹽漬味道。
柴油發動機在船尾突突突地響著。
布萊斯在船中央翻著那本航道志,借著定位裝置屏幕的微光辨認字跡。
老漁夫在船尾哼著歌,手穩穩地搭在舵柄上。
路明非將手機從胸口拿起來看了一眼——克拉拉還沒回。
他把手機又扣回去。
:
大概在忙。
大都會比希臘晚七個小時,現在那邊應該是下午.……
說起來,他又想起了第一次穿越到世界時,從金色漩渦中墜落的那個夜晚,和今天晚上的繁星點點不同。 那天台風過境,什麼星星都看不見.……
他在這個世界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是布萊斯收留了他,她給了她衣服,給了他力量,給了他自信.……
她在第一次格鬥訓練時……
打在自己臉上的第一拳.……
很溫暖。
他到現在都記個溫度。
「希臘的星星真多啊。」
「嗯。」
似乎是布萊斯在黑暗中應了一聲。
路明非笑了笑,閉上眼睛。
海浪在船底有節奏地拍打著。 每一下都在將他和陸地之間的距離拉遠一點。
他不知道天堂島在那片漆黑的海面上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但至少此刻星光鋪滿了天幕。
海水鋪滿了世界。
:
……
直至離岸十海里.……
愛琴海還維持著旅遊手冊上那副漫不經心的溫柔面孔。
路明非甚至還從背包里翻出手機,對著一隻停在船舷上曬太陽的海鷗拍了張照進行群發。
夏彌的信號基站很好。
讓路明非現在是真好到底是連上了哪裡做中轉站才能有這樣的信號.……
「叮—!」 愷撒秒回。
楚子航過了片刻發了張照片……
照片回答了路明非昂熱老唐為什麼沒回他的謎題,一老一少二人似乎是在喝二鍋頭,喝的不亦樂乎。
路明非嘴角一抽,正想接著給楚子航發一句要不你打暈他們吧我嫌丟人,可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魚群不見了。
似是在越過某一條他無法用肉眼辨認的分界線之後.……
所有生物便刷地朝著西方消失了。
乃至天空都變外乾淨……
路明非坐直了身子。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開始認真打量這片過於安靜的海域,而坐在船中央的布萊斯已經將定位儀舉到了眼前,綠色的光點在屏幕上以更快的頻率閃爍著,像一顆焦躁的心臟。
「叮叮叮叮叮——!」
金屬碰撞聲從船頭傳來。 :
路明非和布萊斯同時看向聲源。
船頭的儀錶盤上,古舊的黃銅航海羅盤正在發瘋。
銀色的指針順時針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老漁夫坐在船尾的舵柄旁。
「小伙子。」
「這裡是愛琴海。」他用力拍了拍手中狂轉的小羅盤,語氣誠懇「這是受了愛琴海祝福的羅盤!你看,它在轉……」
「說明我們腳下的這片海充滿了神聖的磁場能量!」
「這枚羅盤能幫你找到……」
他壓低聲音。
看了一眼路明非,又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坐在船中央的那個黑衣女人。
路明非看了看滴滴亂轉的指針。 又看了看老漁夫真誠到令人髮指的笑容。
「謝謝。」
「不用謝,十歐。」
「剛才不是說來回多遠就給多少錢嗎?怎麼紀念品另算?」
「年輕人。」老漁夫一臉受到侮辱的表情,「這是愛琴海的靈物!你不能用距離來衡量靈物的價值!」
:
路明非:……
他咬牙切齒地從錢包里抽出了七歐。
老漁夫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把羅盤項鍊遞到路明非手裡。
路明非捏著皮繩看了看,最後還是先把它塞進了夾克口袋裡。
轉頭看向布萊斯。
布萊斯正仰著頭看星星,似乎在心中默算當前經緯度與時間…… 嗯.……
和另外一端正在被推銷紀念品的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顯然不打算搭理一天之內被收割了三次韭菜的男孩。
路明非嘆了口氣,目光投向東方那片過於安靜的海面。
安靜對勁。
海鷗不飛了,魚也不跳了,連浪花的聲音都像是被調低了音量。
他伸出右手。
便感覺手掌底下傳來了一股微弱的力.……
「它不想讓我們過去。」
「不是不想。」
布萊斯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是不允許。」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她。 :
兩個詞的區別很大。
……
老漁夫將發動機熄了火。
柴油機的突突聲停下來之後,整個世界安靜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剩海水輕拍船底的聲音。
以及偶爾從遠方傳來的、不知道是風還是什麼別的東西發出的低沉嗚鳴。
「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他將舵柄固定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斗,慢條斯理地點上,吐了口煙,在夜風中散成一縷灰白色的絲。
「再往東.……」
他的目光穿過月光映照下的海面,「就不是我能帶你們去的地方了。」
「我在這片海上走了四十年。」老漁夫緩緩開口,聲音被海風揉些含糊,「見過各種各樣來找東邊那片海的人。」 「考古學家、紀錄片導演、大學教授.……」
「還有拍婚紗照拍到迷路的新婚夫妻。」
「可你們兩個最。」
「哪裡?」路明非隨口問。
「通常來找東邊的人,眼睛裡都帶著好」老漁夫嘿嘿笑了一聲,菸斗冒出一個圓溜溜的煙圈飄進夜空里,「可你們兩個看海的眼神不像好像是……」
「捕獵?」
:
「你們要釣魚嗎?」
路明非嘴角動了一下。
布萊斯沒有表情變化。
老漁夫擺了擺手,把菸斗叼回嘴裡,從口袋裡又翻出了一條手鍊。
和剛才的羅盤項鍊是同一個系列的愛琴海靈物,不過這回上面掛的是一顆藍色的琉璃珠,號稱能保佑平安。 「要不要再來一條?」
他笑眯眯地轉過身,「情侶款。買二送.……」
「.……?!」
空了。
他對面的船頭空了。
路明非不見了。那個穿黑色高領的冷臉女人也不見了。
老漁夫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左看看,右看看。
轉了一圈。
船上只有他一個人。
四面八方全是海。
月光鋪在水面上,冷冰冰的。 :
「.……」
安靜。
太安靜了。
連海水拍打船底的聲音,此刻都像是從某個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上來的回聲……
似是在提醒他此刻腳下的海水深度遠超他的想像。
琉璃手鍊掉在了甲板上。
叮噹一聲.……
他蹲下來了。
腿軟。
三十年前的那個八月,他在那片海面上看到了金色的島……
號角聲從深處傳來又消失。 他和兄弟帕特洛斯掉頭跑了。
此後三十年,他沒再靠近過那條線。
他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幻覺。
海上待久了,誰都會看到不存在的東西。
可現在,兩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蒸發了。
像被海本身吞掉了一樣。
老漁夫的手開始抖。
:
他摸索著想去抓舵柄,可手指在半路碰到了一樣東西,夾在舵柄和船舷之間的縫隙里,被風吹微顫抖。
幾張紙幣。
他抽出來。
月光下數了數。 兩百歐。
老漁夫愣住了。
他翻過那疊紙幣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反面。
嶄新的。
老漁夫蹲在甲板上。
手裡攥著兩百歐。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胡茬上。
冷冰冰的遊客怎麼就變成溫暖的歐元了?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直到海風將菸斗里的菸絲吹滅。
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重新探出了頭。
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紙幣揣進襯衫口袋裡.…… 和之前路明非買羅盤項鍊的七歐擠在了一起.……
:
發動引擎,調轉船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
整個返航的過程中……
這次……
他不敢再回一次頭。
……
海面上。
路明非覺己此刻的姿態堪稱近年來最沒有尊嚴的飛行方式之一。
他右手抓著布萊斯的左手腕,整個人橫在半空中,生物力場將海風隔絕在外形成了一個透明的氣泡,而布萊斯則以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冷靜懸掛在他的下方.……
左手被他攥著,右手握著定位儀,身體微微前傾來抵消風阻。
「我覺現在像直升機。」 他忍不住開口。
「是的,你是直升機。」
布萊斯冷靜地確認,定位儀的屏幕在她臉上映出綠光,「偏航修正兩度。」
「.……」
「收到。」
「你的握力可以再松百分之十五。」
「.……收到。」
路明非將握力調整到了適當的閾值,繼續在夜色中朝東飛行。
:
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海面上……
一個拖著另一個,影子在波浪間忽大忽小地變形.……
「前方一千二百米。」 布萊斯抬起握著定位儀的手。
「減速。」
路明非將速度從三倍音速壓回亞音速,從亞音速壓回鳥類的巡航速度……
最後在一片看起來和愛琴海任何一處海面別無二致的空域上方懸停了下來。
兩個人落在海面上。
確切地說,是路明非用無塵之地在海面上製造了一塊空氣平台,讓兩人站在了上面……
腳下是玻璃一樣平整的水面,倒映著滿天星斗。
布萊斯在確認腳下穩固之後鬆開了路明非的手,蹲下來將定位儀放在腳邊的空氣平台上,打開了手持能量掃描儀。
綠色的掃描線從儀器的天線埠射出去。
掃了一圈。
屏幕亮了。
路明非湊過去看.…… 卻見掃描儀的顯示界面上浮現出了面完全不可見的曲面體.……
從海面之下延伸到平流層頂端.……
「看來就是這裡。」布萊斯低聲道。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
:
藍色的海,藍色的天。
月光將一切鋪成銀灰色的綢緞。
沒有島,沒有建築,沒有白色的大理石柱,沒有老漁夫口中金色的穹頂……
什麼都沒有。
如果不是腳邊的定位儀還在閃爍,路明非會以為他們到了世界的盡頭,到了一個除了藍色什麼都不剩的地方.……
但他的身體告訴他另一個故事。
斥力變強了。 從他站到這塊空氣平台上的那一刻起……
無形的壓力就從東方湧來,按在他胸口上。
路鳴澤甚至在他靈魂深處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罵了句什麼.……
路明非看向布萊斯,卻見女人正在看著他。
目光平靜……
但路明非讀這層平靜底下的意思.……
去試試。
沉吟了片刻,路明非面朝那片空無一物的夜空伸出右手。
掌心朝前,貼向虛空。
屏障在他的掌下微微震顫.……
路明非停住了。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複雜的情緒…… 屏障似乎認出了它?
:
路明非心頭一喜。
或者說……
是被朗基努斯的碎片馴服了?
他將手掌往前試探性地想要將尚未閉合的門縫撐開哪怕.……
「嘭——!」
屏障似是被踩了尾巴!
右手被彈開,路明非整個人向後踉蹌著後退……
海面上頃刻便激起了一圈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的白色巨浪!
浪花沖天而起,直直將空氣平台上的二人帶上了百米高空。
「.……!」 路明非穩住身形。
但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上天那麼簡單了……
他體內的另外兩個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琥珀色的金光從戒面上噴涌而出!
龍影在寶石深處翻攪.……
龍血在血管里沸騰!
就像行走在紫禁城的帝王被路邊的守門人攔下來要求驗證身份.……
王不可辱!
「喂!」
:
路明非低喝。
他用尚屬於人類的部分意志拼命壓制住黃燈戒和龍血的暴走.…… 一隻手按住左手手背上正在蔓延的鱗片,另一隻手攥緊戒指——
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手不受控制地再次伸向屏障。
金色的火焰從指縫中滲出來,在他手掌中扭結成了一道螺旋光束.……
路明非做出了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事。
他將身體轉了半圈。
右臂揚起。
在金色火焰觸及屏障的前一刻,他左手攬住了布萊斯的腰.……
將她從屏障的正面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咔嚓——!!!」
裂縫誕生了。
從他掌心觸碰的點開始,裂縫向四面八方蔓延.…… 路明非手都還沒來收回來。
裂縫已經蔓延到了天頂。
外面的月亮和裡面的太陽。
同一個天空兩個版本在穹頂的正反面交替閃爍……
:
直至……
「咔——!」
萬千碎片徹底炸開,每一片都在折射著不同的光……
其中一片碎片恰好將愛琴海外面的月亮和天堂島裡面的太陽同時投射在了路明非的臉上,左邊是銀色的月光,右邊是金色的日光.……
兩道光在他鼻樑正中央交匯成了一條筆直的分界線.……
半張臉是愛琴海的夜,另外半張臉卻是某種更藍的日。
「.……」 瞥了眼又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路明非。
是控制不住還是潛意識中本就打算如此做?
女人不置可否。
「嗞——!」
她右手一拍胸口。
納米蝙蝠戰衣覆蓋了她全身。
黑色的裝甲從鎖骨處向上蔓延,蝙蝠面罩合攏,護目鏡泛出冷白色的光.……
然後她就看到了裂縫後面的東西。
路明非也看到了。
光幕之後。
天堂島。
白崖浮在碧藍之海上。 :
整座島嶼浮在水面上方,只有瀑布從懸崖的邊緣傾瀉而下,墜入底下的海灣,在半空中被風吹散成漫天的白色水霧.……
路明非仰起頭。
懸崖之上,建築群沿著山脊線鋪展.……
屋頂盡皆覆著金色的瓦片.……
在天堂島日光與愛琴海夜光下將整座島嶼鍍上了金。
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從崖壁底部一直延伸到島嶼的最高處。
周遭的綠色植被覆蓋了一切,藤蔓攀上了石柱,野花從台階的縫隙中鑽出來,遠處山谷里有大片的橄欖林在海風中起伏……
最高處的建築更是在陽光直射下,將光芒向四面八方平等地傾灑。
或許那就是.……
女王的宮殿?
路明非嘴巴微微張著。 倒不是因為好看,而是……
「嗚——!!!」
號角聲來了。
從島嶼的不同方位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他抬起頭。
遠處的懸崖頂上。
一排排身影正沿著崖頂的邊緣依次出現。
逆著正午的太陽光,路明非看不清她們的面孔,只能看到弓在手,箭在弦。
:
從左到右沿著海岸線展開。
密密麻麻。
一百?兩百? 路明非的超級視力掃了一圈。
四百一十七人。
在整個可視範圍內,從懸崖頂到海灘到港口的石堤上,四百一十七副弓弩正對準了他和布萊斯。
每一根箭矢的箭頭都泛著光.……
比起路明非的手藝。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附魔?
「這就是天堂島。」蝙蝠俠低聲開口。
路明非長長嘆了口氣。
都這樣了還能不是天堂島麼?
他現在的處境大致相當於.……
一不小心用炸藥把別人家的大門連同圍牆一起炸飛,然後站在廢墟上面對著全副武裝衝出來的房主……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打算先試試外交手段。
「嘿!姑娘們,都先放下武器怎麼樣?」
: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請求。
可以有效降低雙方的緊張程度。
避免在接下來的對話中出現任何因擦槍走火而導致的不必要傷亡。
路明非說完之後便先鬆了口氣。
接下來應該就是對方收起武器、派出代表、雙方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的環節了吧?
他這麼想著,滿懷期待地看向崖頂。
「嗚——!」
號角再度回應了他。
更響亮地吹了起來。 路明非一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崖頂上.……
有幾個弓手交換了困惑的眼神。
可隨即,為首那位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女戰士.……
她棕色的短髮被海風吹到了額前……
剛剛她眼睛裡還有一絲猶豫和困惑。
可現在猶豫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路明非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壯烈。
:
赴死的壯烈。 嗯.……
男孩這次終於意識到了問題出在哪裡。
他懸浮在高空。
身體周圍環繞著黃燈戒的琥珀色輝光和龍血消退後殘餘的暗金色火焰,生物力場哪怕隔了數十米,也依舊在他腳下的海面上壓出了一個圓形凹陷.……
海水被無形的力量向外推開,形成了一道環形的浪牆。
而他剛才那番話——
配合上他懸浮在空中、擊碎屏障、渾身散發金光的姿態.……
亞馬遜戰士們聽到的版本大概是這樣的.……
一個擊碎了她們家園屏障的金色神祇,懸浮在廢墟的正中央,俯視著全副武裝的軍隊,用憐憫的語調稱她們為姑娘們……
在亞馬遜三千年的歷史中……
無論是入侵的怪物、迷路的航海者、還是試圖征服她們的戰神阿瑞斯,所有外來者在面對天堂島的軍隊時,用的稱呼都是戰士或亞馬遜人。
甚至眼前的可惡傢伙.…… 居然還命令她們放下武器!
想來他的意思就是你們落後的武器傷不了我,趕緊放下武器投降吧!
「嗚嗚嗚——!」
號角聲連綿不斷。
「.……」
路明非轉過頭看布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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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俠靜靜地看著他.……
平靜如故。
但他總覺……
這面具下面.……
絕對有一雙正在看好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