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跑去超市,買了五斤排骨和三根白蘿蔔。」路明非絕望到,「沒有米。沒有蔥。沒有姜。沒有醬油。連鹽都快見底了。」
「排骨打六折。」
夏彌窩在沙發上理直氣壯地回嘴,「六折!懂不懂什麼叫投資回報率?」
「那明天超市賣場的馬桶蓋打六折你是不是也買十個回來?」
「如果是金的,本姑娘可以考慮。」
「.……」
路明非決定放棄和她討論消費。
他在廚房裡翻翻找找。
「番茄雞蛋面但沒有番茄也沒有雞蛋。」他慘笑到,「疙瘩湯,阿福如果知道了大概會把我從他的烹飪學徒名單里永久除名。」
「要幫忙嗎?」巴莉將呆毛好奇地探進來。
「拒絕。」路明非頭也不抬。
「上次是是意外.……」 「碗裡的雞蛋液在你的攪拌下經歷了電離和重組,最終形成了一種自然界不存在的蛋白質晶體,我後來把雞蛋送給了布萊斯。」
「.……」
「好吧。」巴莉萎靡地耷拉著呆毛退回了客廳。
路明非調麵糊的手法非常老練。
阿福在廚藝方面灌注給他的心血最多,這也是路明非學得最快的部分,畢竟沒有什麼比飢餓更強大的學習動力了。
「開飯吧。」
路明非端著一口不鏽鋼湯鍋走出廚房。
發現三個人已經自行完成了餐桌的座次安排。
夏彌坐在他的對面,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兩條光裸著的白皙小腿交疊著伸在桌子底下。
零也坐在他的對面。
巴莉亦是訕訕地坐在對面,呆毛一翹一翹。
「你們三個到底是什麼排位?」路明非嘴角抽抽,「還要審判我麼?」 「哼哼。」夏彌撇撇嘴,「所以到底在哪來的番茄?」
「還記得我的麥當勞漢堡麼?」
「你說什麼?」女孩危險地笑。
「我用超級速度買回來的,這個番茄疙瘩湯也是我這個月以來做過的最好的一鍋。」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把碗推到夏彌面前。
夏彌低頭看了一眼。
橘紅色的湯麵上飄著金色的蛋花和白色的麵疙瘩,蔥花像是一小片碎掉的翡翠。
「湊合吧。」她優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還行。」
她又舀了一口。
零亦是吃得很安靜,一小勺一小勺。
而巴莉.……
「嗖——」 路明非只是眨了一下眼。
他對面的碗就已經空了。
連湯底的最後一滴橘紅色殘漬都沒剩下。
「你把碗舔了?」路明非的眉毛跳了一下。
「神速力!」巴莉拍了拍肚子,「還有麼?」
「還有半鍋。」路明非看了看,「但這半鍋是四個人的量。」
「不夠!所以你應該把五斤排骨也做了。」巴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不是還有五斤打了六折的排骨嗎?」
「排骨需要燉至少一個半小時才能入味你這個科學怪人!」
「那我來加速!我現在理論上可以……」
「你給我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面上,腳放在地上,不許動。」路明非面無表情。
「.……」
巴莉癟著嘴,呆毛也跟著癟了下來。 路明非最終還是無言地把剩下的大半鍋湯整個推到了巴莉面前。
「那我們三個吃什麼?」夏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麥當勞漢堡。」路明非面無表情。
「.……」
客廳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路明非打了個響指。
餐桌上多了一座由紙袋堆疊而成的金拱門。
「巨無霸堡、麥辣雞腿堡、雙層吉士堡。」
路明非發牌一樣把紙袋往三人面前推。
「想吃什麼吃什麼!」
「夏彌你吃什麼口味來著?」
「本姑娘已經不吃這種垃圾食品很多年了。」夏彌下巴微抬,紫金色的瞳孔帶著一種審視異端的傲慢。 「那就板燒雞腿堡。」路明非把一個紙袋推到她面前。
「.……」
夏彌面無表情地拆開了紙袋,恨恨地咬了一口,
路明非權當這是龍王殿下的讚美。
「這是什麼味的?」零捧著杯粉色的冰淇淋,冰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草莓醬。
「草莓麥旋風。」
「草莓。」零點點頭。
「性價比很高。」
「.……是。」
路明非有時候真的很難判斷零到底是在夸冰淇淋還是在夸自己。
而巴莉那邊.……
路明非只是低頭拆了一下自己漢堡的包裝紙。 抬頭便見女孩的番茄疙瘩湯已經見底,三個巨無霸整整齊齊地碼在她右手邊。
而她正雙手捧著巨無霸,小口小口地啃著。
呆毛心滿意足地左搖右晃。
「唔唔唔唔!」巴莉含混不清道。
「她說什麼?」夏彌皺眉。
「她說這個巨無霸的肉餅比上次厚了。」路明非翻譯道。
「你居然聽得懂?」
「長期合作培養出來的默契。」
「呸。「夏彌冷笑了一聲。
無視仿佛從醋缸子裡撈出來的龍王,路明非拆開自己那份雙層吉士漢堡咬了一口。
芝士還是熱的。
朗基努斯真好用。 他一邊滿意地嚼著一邊無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餐桌。
夏彌吃得很慢。
她把巨無霸拆成了零件,然後用筷子一樣一樣地夾起來吃。
路明非懷疑她這麼做純粹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優雅。
以前這傢伙吃漢堡可不會這樣的。
而現在在零和巴莉面前……
路明非無奈地看去。
卻見零吃完了一整個麥辣雞腿堡之後就停了下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而巴莉.……
「你吃多少了?」路明非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
「三個巨無霸、兩份大薯條、一鍋疙瘩湯。」巴莉掰著手指頭數,「現在在吃甜品。」
「這才四分鐘。」 「我在克制了。」巴莉糾正道。
「.……」
路明非默默地把自己還沒拆封的第二份薯條推到了女孩面前。
巴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呆毛筆直地豎了起來。
「謝謝小路!」
「現在別叫我小路了!給我叫路老闆!你以為是誰供你吃喝啊笨蛋!」
「小路小路小路。」
「你……」
路明非氣極反笑,正想說些什麼。
可在感受到有頭母龍幽幽的視線後還是閉上了嘴,安心吃起了漢堡。
但無意於爭端的路明非終究是逃脫不了爭端。 一個柔軟溫熱的小東西從桌底下悄悄地蹭上了他小腿。
某頭母龍死性不改是吧?!
路明非眼角一跳。
有人正微微蜷縮著腳趾沿著他褲管外側緩緩往上蹭,觸感柔軟而微涼。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繼續咬漢堡。
夏彌這傢伙。
路明非的記憶庫里儲存了不下二十次大地與山之王在公眾場合對他進行騷擾的犯罪記錄。
從課桌底下踢他的椅子腿,到電影院裡把冰涼的腳塞進他外套下擺。
上次甚至在蝙蝠洞的會議桌底下她就幹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那次是用腳蹭他大腿,這次改成了蹭小腿。
慣犯!
路明非用餘光掃了一眼對面。
夏彌正優雅地用筷子夾起一片番茄,表情波瀾不驚。 零坐在夏彌右邊,眼眸平靜。
零的話.……
不是沒可能。
但可能性極低,在餐桌上對他動腳?
太主動了。
不像零的風格。
巴莉……
路明非看了女孩一眼。
金髮女孩正埋頭對付薯條,呆毛安安靜靜。
害.……
排除。
怎麼可能是巴莉呢? 對吧。
所以大概率還是夏彌。
路明非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那隻小腳又蹭了上來,這次大膽了一些,腳背貼著他的小腿肚繼續向上,甚至小巧的腳趾還沿著路明非的褲管滑進去。
路明非差點把嘴裡的漢堡噴出來。
他抬眼看夏彌。
夏彌此刻正用一種悠然自得的姿態啜飲紅茶。
……太自然了。
自然到路明非幾乎要確信就是她在搞事。
左手不動聲色地從桌面上收了回來,他以一種非常自然的角度探下去,剛好,此刻那隻腳正搭在他小腿上,動作變得更加大膽,腳心輕輕地在他腿面上來回磨蹭,肌膚傳遞來微妙的觸電感。
路明非捏住了腳踝。
腳踝很細,細到他一隻手可以完整地握住,掌心觸及的肌膚涼涼滑滑的,能摸到薄薄一層皮膚下纖細骨骼和微弱跳動的脈搏。 而被他捏住之後,女孩的足弓抽了一下,腳趾猛地蜷縮起來,但並沒有掙脫。
路明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用指腹不輕不重地在她足弓內側的那塊軟肉上捏著。
求饒吧,夏彌!
路明非心情愉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正準備欣賞夏彌那張被自己反將一軍之後惱羞成怒的臉。
可夏彌放下了茶杯,表情平靜如水。
甚至微微歪了歪頭,沖他挑眉。
「怎麼了?」她問,「盯著本姑娘看什麼?」
「.……」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他手還按在腳踝內側。
可夏彌的反應…… 不對。
完全不對。
如果是夏彌的話,她現在應該變本加厲地把腳往上蹭,或者滿臉通紅地哈氣。
他低頭在桌布底下看了一眼。
夏彌的兩條腿規規矩矩地交疊在她自己那一側,腳上穿著毛絨拖鞋。
路明非的視線猛地轉向零。
零正低頭喝湯。
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如常。
呼吸頻率、心跳速度、面部微表情……
……也不是零。
路明非感覺自己有點心涼涼的。
他的超級視覺終於放棄了面部觀察,毫不猶豫地穿透了桌面。 一條細長的白皙小腿從對面斜斜地伸過來。
踝骨纖細,腳背弧線流暢。
腳趾小巧而精緻。
其主人此刻正把膝蓋以下的部分探進他這一側的空間裡,腳踝被他握著,整隻腳在他掌心微微顫動。
路明非的目光越過夏彌和零,落在了最右邊的那個位置上。
巴莉·艾倫正坐在那裡。
女孩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橘紅色湯漬。
「好吃!」她眉開眼笑,呆毛歡快地彈了一下,「小路。」
表情天真無邪,笑容陽光燦爛。
眼神清澈得像中心城郊外的小溪。
如果無視她頭頂在以高頻顫抖的閃電呆毛話。
那根呆毛在發顫,在路明非的手指把玩起她小腳的那瞬間開始一直顫到現在。 路明非看著巴莉。
巴莉也看著他。
「怎麼了?」女孩歪著腦袋看他,呆毛依然在顫。
「沒什麼。」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嚼著漢堡。
「.……」
路明非默默鬆開了手。
巴莉的腳以超音速縮了回去。
「小路,這個巨無霸的酸黃瓜放得好少。」巴莉不滿道。
「.……」
路明非決定把剛才發生的事情永久封存在自己的記憶深處,和在蝙蝠洞的通風管道里迷路了四十分鐘最後從阿福的臥室天花板上掉下來以及第一次穿夜翼制服的時候被拉鏈單殺之類的黑歷史放在一起。
順帶他也需要重新評估一下這個女人。
他之前一直以為巴莉·艾倫屬於那種心思全寫在呆毛上的透明系少女。 現在看來他大錯特錯。
這人的心理素質足夠去當間諜。
如果不是那根該死的呆毛出賣了她的話。
路明非默默地把自己最後一份麥樂雞往巴莉那邊推了推。
「噗。」
巴莉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繼續啃漢堡。
「好了。」
路明非心中一驚。
「你抖什麼?」夏彌不解。
「沒什麼。」路明非眼神有些飄忽。
「夜宵吃完,睡覺吧。」夏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彎腰一撈把零像是抱洋娃娃般抱起來。 然後夏彌的另一隻手伸了出去拉住了巴莉衛衣後領。
「走。」
「誒?!」巴莉驚恐地蹬著腳,「去哪?!我幹什麼了?!我沒有,夏彌你不要.……」
「你幹嘛也這麼大反應?」夏彌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的房間又不能睡覺。」龍王拎著她頭也不回地往走廊方向走,「你剛才不是說二樓走廊盡頭那個房間是你的?」
「那個房間還沒打掃。」
「你今天晚上先去我和零那裡吧。」
「我們三個人一個被窩。」
她語氣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路明非一時間分不清這到底是耶夢加得的大地與山之王在發布不可違抗的敕令,還是夏彌同學在組織一場普普通通的周末睡衣派對。
「本姑娘要和這位,嗯,怎麼稱呼來著……巴莉小姐?」
「夏彌,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
「巴莉小姐。好。本姑娘要和巴莉小姐以及零詳細地聊一聊。」夏彌踩著輕快的步伐上了樓梯,一手抱著零,一手拎著巴莉,「聊一聊她這個聲稱和零一起看過七遍《鐵達尼號》、一起去過遊樂園、一起住在我路明非的房子裡長達一個月的神秘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剛才不是說你不看那種爛片嗎?」巴莉腳懸在半空中拼命掙扎。
「被告在審判結束之前沒有發言權。」
路明非嘴角抽抽。
夏彌左手抱著一個,右手拎著一個,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走。
她的高馬尾隨著腳步左右晃動,黑色吊帶裙的下擺在大腿根部飄起又落下,零被她抱在懷裡安安靜靜地,巴莉則被拎著衣領,兩隻光著的腳在半空中一踢一踢,呆毛不甘心地左右搖晃。
「夏彌.……」
路明非忍不住開了口。
「嫉妒了?」夏彌挑眉。
路明非選擇沉默。
三個人的腳步聲沿著木質樓梯咚咚咚地往上走,夏彌的輕快,零的無聲,巴莉的凌亂。
路明非什麼都做不了。
大電視還在無聲地循環播放著那部古希臘的爛片。 特洛伊的城牆已經徹底倒塌了,灰燼在像素化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
面對被帶走的黑美人,特洛伊人什麼都做不了。
「小路。」
巴莉在二樓走廊拐角處探出了半個腦袋。
呆毛微微晃動。
「我……」
「巴莉!快脫!」夏彌不耐煩道。
女孩的呆毛跟著猛地顫了一下,最後消失在了拐角後。
房門再度關上。
……
片刻後。
路明非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看著熟悉的天花板,腦子卻是一團漿糊。
巴莉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堆滿了遊戲卡帶和花生醬能量棒的房間。
雖然他自己對此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了。
路明非翻了個身。
掏出手機。
「你還記得巴莉·艾倫嗎?
發送。
消息狀態顯示已送達布萊斯。
路明非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發呆。
如果連布萊斯都不記得的話……
那事情就真的很麻煩了。 蝙蝠俠的大腦是人類認知的極限,如果連她的記憶都被改寫了,那就不是單純的精神干涉或催眠術。
巴莉·艾倫這個人從這條時間線里被挖了出去。
路明非閉上眼。
他想起達瑞爾·弗萊。
那個頭髮花白的中年警察,凌晨五點坐在冰淇淋店裡,面前擺著兩杯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一杯草莓,一杯巧克力。
他甚至不記得女兒喜歡哪個口味了。
唯獨身體記得,每次路過這家店都會買兩杯。
路明非的胸口有一種悶悶的鈍痛。
手機震動了。
路明非下意識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布萊斯的回覆。 是.……
屏幕上的光標正在自己跳動。
路明非的輸入法鍵盤沒有被喚起,可文字正在對話框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出來。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以某種不可能的速度操控他的觸屏。
路明非瞳孔微縮。
「時間零,五千倍。
路明非聽到了走廊外面輕微的一陣氣流擾動。
輕到連超級感官都差點沒能捕捉到。
但路明非能聽見。
「嗡——」
時間零展開。
世界慢了下來。 五千倍。
現實中的一秒,等於這個領域內的八十三分鐘。
門被推開了。
金色的殘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實體。
巴莉·艾倫站在他的床前。
之前那件屬於酒德麻衣的寬大t恤還掛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滑到了一邊肩頭,露出單薄的鎖骨和一小片泛著光的肩窩。
她還不知道從哪摸了條熱褲穿上,黑色的褲腳剛好卡在大腿中部,將勻稱的肌肉勾勒得恰到好處。
「小路。」巴莉笑得眉眼彎彎,「我就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女孩一臉得意地叉著腰站在床邊。
「你用神速力在我手機上打字。」路明非平躺著抬起頭看她,「巴莉你這是入侵他人通訊設備。」
「技術上來說我只是用手指以超音速觸碰了你的屏幕。」巴莉理直氣壯,「畢竟我又不能當著夏彌的面對你使眼色,我眨一下眼睛她都能給我一巴掌。」
「所以你選擇了黑入我的手機。」 「布萊斯知道的話會把你關進阿卡姆。」
「那你不會告訴她的對吧?」女孩眨了眨眼。
路明非看了看時間零的領域。
五千倍率穩定運行中。
在這個倍率下,現實世界中的每一秒都被拉伸成了八十三分鐘的漫長時光。
對於外面的夏彌和零來說,巴莉從房間裡消失的時間不會超過.……
「1秒。」巴莉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指比了比,「在外面的世界裡,我大概只會消失1秒。」
「她們會以為我翻了個身。」
「可實際上.……」
巴莉抱著膝蓋在他身邊坐下來。
她的體溫很高,神速者擁有超級代謝,這就導致巴莉的提問比常人高出將近兩度,這讓她像一個小型暖爐。
路明非能感覺到她坐下時帶起的微弱熱浪。 不過這還好,畢竟夏彌的體溫更高,作為大地與山之王,她在情緒興奮時的體溫起碼是普通人三至五倍,偶爾會讓路明非痛苦並快樂著。
「我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你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巴莉的聲音輕了一些。
燈光把她的側臉照成半明半暗,女孩如今已留到金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她瞳孔里的閃電安靜了許多,不再是暴風驟雨般的噼啪爆裂。
「我要你陪著我。」
她撲了過來將路明非砸進被子裡。
「餵——」
「不許動。」巴莉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手臂從兩側環過來,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腰。
「巴莉。」
女孩沒有回答。
她就那麼趴在他身上,呆毛貼著他的下巴蹭了蹭。 「你知道嗎,小路。」巴莉悶悶地說,「在我跑的時候,全世界都是靜止的。」
「路上的車不會動,樹葉不會落下來,連雨滴都凍在半空中。」
「有時候我會停下來,站在一條結冰的街道中間,看著周圍所有定格的人。」
「他們笑著,說著話,牽著手。可在我眼裡他們就像蠟像。」
「那種感覺.……」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很安靜。」
「安靜到你會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本來就沒有聲音。」
路明非看著巴莉的側臉。
女孩頭頂的呆毛不動了。
似乎很累很累。
「但你不一樣。」巴莉突然轉過頭來,閃電瞳里小小的光點猛地亮了一下,「你有時間零,你能跟上我。」 「你還會動,小路。」
「你還能看見我。」
「只有你還記得我。」
巴莉說著,越湊越近。
草莓冰淇淋的香甜從她口中吐出散到了路明非嘴裡。
在神速力與時間零的作用下,氣體被無限加速與對沖,最後甚至像是草莓味的雲朵一樣被路明非吃進嘴裡。
「我和她們說我要去上廁所了,十五分鐘之後回來。」
「小路,實際上我們有一千兩百五十個小時。」巴莉雙眼痴痴地側頭看他,「如果你願意的話。」
「五十二天,我們有五十二天的時間。」
「以後我們的每一天甚至都可以當成五千天來過。」
「這就是上帝的恩賜吧?小路。」
「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直不分開。」 「一直一直,每一秒都是,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好不好?小路。」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上帝的恩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上帝他老人家可能又要折磨他了。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一件應該更早意識到的事,巴莉·艾倫不僅僅是被全世界忘記了。
她的孤獨不止來自被遺忘。
「巴莉。」路明非開口。
「嗯?」
「你剛才在桌子底下踢我。」
「.……」
女孩臉色一紅,緋色沿著頸側蔓延至耳廓,耳尖仿佛要冒出蒸汽。 呆毛更是被電擊了一樣啪地彈直。
「不是踢!」巴莉急了,「我的腿太長了坐不下。」
「酒德麻衣都沒說自己腿太長坐不下呢。」
「.……」
「好吧。」
巴莉把臉埋進了膝蓋里,呆毛疲軟地塌下去。
「你故意的吧。」她聲音從膝蓋間悶悶地傳出來。
路明非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頂。
「小路.……」巴莉的聲音更悶了。
「嗯?」
「你揉頭髮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占我便宜?」
「是在判斷你的頭皮溫度是否正常。」路明非面不改色。 「騙人。」
「沒騙。」
巴莉從膝蓋間抬起臉,眼眶有一點紅。
「你騙人,你明明上次和零在床上。」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你在說什麼,巴莉?」路明非結結巴巴,「有些話……不能亂說。」
「騙人。」女孩臉上扯出一個慘笑,「我都知道,我感覺到了,你們還以為你們裝的很好。」
「.……」
路明非感覺自己現在該從韋恩塔上跳下去了。
「不過沒關係,小路。」巴莉把臉重新埋回了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氣,「現在全世界也只有你記得我了,是你把我從神速力拉回來的。」
「.……嗯。」 「我想一直黏著你。」女孩低低地笑出來,「可以麼?」
「我知道這很煩人。」
「我知道你已經有夏彌了,我不應該這麼不知趣。」
「可全世界只有你記得我,如果我不在你旁邊待著,我就會覺得自己隨時會從這個世界上蒸發掉,就像我在神速力流里的看到的那些幻影一樣,跑著跑著就沒了,連聲音都不會留下。」女孩攥緊了路明非的肩膀,微微發顫道,「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連你也忘了我怎麼辦?」
「求你了,小路。」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有些濕熱的東西順著路明非的胸口暈開,「讓我再待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
「就算你哪天真的討厭我,讓我滾蛋之前也不要跟我說,默默地把我遺忘就好。」
「巴莉。」
路明非一隻手挑起了女孩的下巴,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偷吃了我的薯條。」
「這件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的二十一美分!」
「真的麼?」 閃電在女孩瞳孔深處炸開了一簇火花。
她身體下意識前伸,帶著熱褲邊緣處的一線雪白,她腰側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微的閃電流動。
「真的。」
「而且還有一點我想說……」
路明非捏了捏女孩的腰。
觸感緊緻,不復柔軟。
「巴莉,你瘦了。」
「可能是在時間流里跑了太久。」巴莉小聲道。
「你應該隨身帶能量棒。」
「帶了,一下子就吃完了。」
「.……一下子就吃完了。」
「神速力的事情不要搞得那麼清楚。」巴莉理直氣壯。 「.……」
路明非無奈地用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
「睡一會兒吧。」他低聲道。
巴莉搖了搖頭,呆毛蹭著他。
「不想睡。」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睡著了就浪費了。」
「浪費什麼?」
「浪費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女孩悶悶地說,「一千二百五十個小時,聽起來很多對不對?可如果睡掉四百個小時就只剩八百五十個了。八百五十個小時,就是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後,我又要回到夏彌身邊了。」她手臂又緊了一些,「我不想浪費。」
路明非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巴莉把額頭貼在了他的肩窩上。 「你要對我負責。」女孩痴痴地抬起頭,藍色的眼睛極近極近地看著他,「你不能忘記我,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能讓別人獨占你,你要請我吃一輩子的薯條。」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以你的代謝速率,一輩子的薯條大概需要買空整個麥當勞的土豆供應鏈嗎?」
「所以你要努力賺錢養我。」巴莉一本正經。
「.……」
路明非輕輕摟緊女孩。
「巴莉。」
「嗯?」
「你看窗外。」
趴在他胸口的女孩仰起頭。
窗外是時間凝固的世界。
一片飄落的樹葉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這是屬於我們的時間麼?」巴莉低聲問。
「這是屬於我們的世界。」路明非笑了笑。
「小路。」
「嗯?」
「親我下。」
「不好吧。」
「我不管!」
女孩溫熱的呼吸不斷傳來。
蟄伏已久的神速力亦似是找到了某種宣洩的突破口,順著兩人肌膚相親的紋理毫無保留地倒灌進了這個由言靈構築的灰銀色世界。
巴莉只是一個單薄瘦弱的鄰家女孩。
可路明非感覺自己擁抱住的卻是雷霆,神速力的狂暴能量在他們緊緊相擁的軀體周圍凝聚成了金色風暴。
金色的閃電似無數條有著自我意識的狂蛇,沿著床單的褶皺,攀爬過牆壁上斑駁的壁紙。 最終化作一張由純粹光芒編織而成的巨網,將整個被時間遺忘的臥室徹底包裹在內。
金光閃爍。
一切之一切宛若天堂般耀眼。
甚至是半空中的塵埃都被照耀得宛如懸浮碎金,化作一場金色的雨灑在二人身上。
五千倍率,很慢,也很長。
時間順著女孩臉頰滑落的熱淚,在被窩裡因不安而緊緊蜷縮的腳趾,以及在兩人之間不斷交換的驚人熱量,拉成一首無休止符的冗長詠嘆。
——
「多久過去了?」
路明非緩緩睜開眼,痛苦地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揉捏著自己兩側酸澀的身體。
維持漫長的時間零本就是對混血種精神負荷的恐怖壓榨,更何況在這個領域裡,他還不得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去應對一個因重獲存在感而處於亢奮和黏人的神速力者。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腰椎在發出呻吟。
十五分鐘這麼快的嗎? 他都做了什麼來著?
他先是這樣,然後那樣,最後沒忍住然後……
路明非沉默了。
他面無表情地睜開眼睛,瞳孔開始聚焦,超級感官亦是開始恢復。
柔軟且細膩的觸感正貼在他右邊臉頰上,甚至還有幾個圓潤可愛的小突起,正毫無顧忌地戳著他的嘴角。
女孩就以這麼一種囂張的姿態睡在他身邊。
他默默地伸出手握住腳踝,將其小心翼翼地將其從自己的臉上挪開,塞回了蠶絲被裡。
隨即用手臂撐著快要散架的身體,緩慢地在床沿半坐起身。
透過從窗外斜斜打進來的微弱星光,他低下頭看向身側終於陷入昏睡的女孩。
巴莉·艾倫此刻睡得很沉,甚至可以說安靜得宛若西方油畫裡那些被抽乾了生命力後墜入人間的病態天使。
耀眼而純粹的金色長髮肆意地鋪散了整整大半張床鋪。
屬於酒德麻衣的t恤早已被丟在地上,讓趴著睡覺的女孩將大片大片常年不見陽光的白皙後背暴露在空中。 精神抖擻的閃電呆毛,此刻也軟趴趴地貼在起白皙的額頭上。
女孩嘴唇微微張開著一條縫,口水順著貝齒流向枕頭。
我幹了什麼?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視線從女孩安靜的天使面孔上移開,落向牆角用來計時的復古座鐘時,原本還在因美色而稍微有所舒緩的臉色,瞬間如墜冰窟般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一千兩百五十個小時。
之前聽這女孩趴在自己胸口掰著指頭算這筆帳的時候,這似乎只是一個輕飄飄的數學概念,聽起來很多,對不對?
可當這段主觀時間實打實地作用在這具並不算無敵的肉體上時,路明非才驚恐地意識到,這實際真的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睡掉四百個小時,那還剩下八百五十個小時。
而這整整八百五十個小時換算下來,是貨真價實的三十五天。
在這漫長到足以讓一個正常人罹患幽閉恐懼症的三十五天裡。 他在這個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間裡,他不僅要忍受巴莉每天吃掉堆積如山的高熱量垃圾食品,還要全盤接受一個缺乏安全感、樹袋熊一樣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長在他身上的女孩的全部情緒。
三十五天。
整整三十五天沒有離開過這間臥室。
除了睡覺和吃麥當勞就是洗個澡然後繼續打街霸.……
以此循環反覆了三十五天。
路明非絕望地捂住臉,陷入了一陣充滿虛無的沉默。
他覺得仿佛只要一陣稍微大點的穿堂風.……
就能把現在這個內部已被徹底榨乾的衰仔吹成漫天飛舞的骨灰。
算了,事已至此。
先睡覺吧。
但很可惜就在他準備倒回床上裝死以此逃避現實的那一刻。
「砰!砰!砰!砰!」 隨著震耳欲聾的砸門聲同時響起的,是門外在喉嚨深處翻滾咆哮的清脆女聲。
「路明非!給我開門!」
「巴莉十五分鐘沒回來!她是不是躲你這了!你這個混蛋!有本事偷女人!你有本事開門啊!!!」
「砰砰砰!!!」
大門似乎要碎裂了。
劇烈的震動讓灰塵簌簌地往下掉落。
金色長髮滿床鋪散,沉默的男孩坐在床沿。
他本就慘白的臉色……
我還是從韋恩塔上跳下去吧。
路明非釋然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