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在公路上顛簸。
車廂內溫度極低,還有著一股魚腥味。
泡沫箱深處,兩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
「嘔……」
陸未晞捂著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是誰?
我在哪?
我為什麼要遭這種罪?
這車運的為什麼會是海鮮啊!
但是……
這都是為了報仇!
為了把陸辭那個混蛋踩在腳下!
陸未晞在心裡不斷重複這句話,強行把湧上喉嚨的酸水咽了回去。
另一側的陸未央。
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智能手錶的屏幕。
上面,代表車輛位置的紅點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
陸未央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然冷靜。
「卸貨區……後廚側門已解鎖。」
隨著一陣刺耳的氣剎聲,貨車停穩。
後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刺眼的路燈光線射了進來。
「快!卸貨!這批澳龍是沈小姐特意交代的!」
外面傳來工頭的催促聲。
就在搬運工轉身拉板車的空檔。
「走!」
陸未央低喝一聲,拉起腿軟的妹妹。
兩人利用堆疊的貨箱作為掩體,從車廂側面的盲區一躍而下。
鑽進了後廚半掩的側門。
「砰。」
直到後廚的防火門合上,兩人才癱軟在地上。
然而,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過去。
一股濃烈的味道就鑽進了鼻腔。
陸未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髒兮兮的裙子。
心態崩了。
「好腥……」
「我怎麼這麼臭……」
陸未晞眼眶一紅,轉身就要衝向旁邊的水池。
不管怎麼樣,先洗乾淨再說!
要是讓陸辭看到她這副樣子,她還怎麼立威?
就在這時。
「噠。」
「噠。」
走廊盡頭的大理石地面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聲音很輕,很慢。
是那種穿著軟底拖鞋,慵懶隨意的走路節奏。
陸未央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竊聽的時候,聽到過這個腳步聲!
是陸辭……
他來了。
陸未央瞳孔收縮,一把拽住了想要衝向水池的陸未晞。
手指扣住妹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別動。」
陸未央用氣聲警告,眼神里透著驚恐。
陸未晞愣住了。
「怕什麼?我們是來找他算帳的!」
「正好,把他堵在這裡……」
話還沒說完,陸未晞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渾身腥臭,頭髮像個瘋婆子。
再想想陸辭。
光是聲音就能讓人雙腿發軟的男人。
如果現在衝出去……
那種畫面感,瞬間擊碎了陸未晞的心理防線。
雲泥之別。
那是神明與乞丐的差距。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會被笑死的。
會被那個混蛋,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注視的。
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遏制。
原本的憤怒和復仇欲,在「社死」的恐懼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
腳步聲越來越近。
根本來不及思考。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陸未央拉著陸未晞,慌不擇路地鑽進了旁邊巨大的不鏽鋼操作台底下。
那裡是陰影最深的地方。
兩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豪門千金。
此刻卻蜷縮在狹窄的桌底,擠在一起,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肋骨被劇烈的心跳撞得生疼。
千萬別過來……
千萬別發現我們……
然而,墨菲定律總是生效的。
「噠。」
腳步聲停在了操作台前。
透過不鏽鋼桌腿的縫隙。
兩人只能看到一雙腳。
踩著拖鞋,腳踝修長,皮膚白皙。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
往上,是雪白浴袍的下擺。
僅僅是看到這一截腳踝,就能想像出主人此刻是多麼的愜意。
一股淡淡的香氣飄了過來。
不是香水味。
而是剛沐浴過後,那種混雜著水汽的體香。
清冷,凜冽,乾淨得不染塵埃。
這種清新的味道,鑽進了桌底。
與兩人身上那股魚腥味,形成了慘烈而鮮明的對比。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語言。
氣味,就已經完成了對她們人格的凌遲。
陸未晞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陰溝里的臭蟲,正在窺視著天上的雲端。
陸辭並沒有發現桌底下的異樣。
或者說,他根本沒往那種髒兮兮的角落裡看。
他伸出手,打開了操作台上的製冰機。
「嘩啦。」
鏟冰的聲音響起。
陸辭拿著一隻威士忌空酒杯,往裡面加著冰塊。
動作不緊不慢。
突然。
陸辭的手指微微一松。
一塊方形的冰塊「意外」地滑落。
「啪。」
它彈跳了幾下。
順著光滑的地面,一路滑進了操作台的底部。
不偏不倚。
正好撞在了陸未晞的膝蓋上。
「嘶……」
冰涼的觸感透過絲襪傳了過來。
陸未晞渾身一顫,差點尖叫出聲。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塊冰。
別看過來……
求求你,別看過來……
要是這時候陸辭彎腰撿冰塊,就能看到兩個瘋女人躲在這裡。
那她這輩子都不用做人了!
陸未央本就社恐,現在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身體縮成一團。
操作台外。
陸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
他當然不會彎腰。
只是隨意地抬起腳,將那塊殘留的碎冰踢得更遠了一些。
動作輕蔑又隨意。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在空氣中嗅了一下。
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確實破壞了他原本不錯的心情。
「嘖。」
一聲極輕的咋舌聲,清晰地傳進了桌底兩人的耳朵里。
緊接著,是陸辭那嫌棄的低語。
「怎麼一股死魚味……」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雙胞胎的臉上。
死魚味。
他在說我們。
他在嫌棄我們。
陸未晞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了。
那種羞恥感深入骨髓,讓她恨不得當場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叮——」
「收集到陸未晞【極度羞恥】情緒值+2000!」
「收集到陸未晞【自我厭惡】情緒值+8000!」
「收集到陸未央【極度自卑】情緒值+5000!」
陸辭的腦海中,系統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他拿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視線掃過面前的不鏽鋼操作台。
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彈了一下。
原來……在這裡啊。
既然喜歡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那就讓她們躲個夠好了。
揭穿了,反而沒意思。
雪白的浴袍帶起一陣微風。
「噠、噠、噠……」
腳步聲逐漸遠去。
後廚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
桌底下。
陸未晞終於鬆開了捂著嘴的手。
手背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剛才撞到她膝蓋的冰塊。
冰水順著指縫流下來,滴落在地上。
「他嫌棄我……」
陸未晞看著陸辭離去的方向,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
那種語氣里的漫不經心,比指著鼻子罵她還要讓人難受一萬倍。
陸未央依舊抱著膝蓋。
她把頭深深埋進臂彎里。
剛才那一瞬間,她竟然在慶幸。
慶幸陸辭沒有彎腰。
慶幸自己沒有被那雙好看的眼睛注視。
因為她覺得自己……還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