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簾洞裡，
萬妖退去，喧囂不再。
只剩下孫悟空和孔宣兩人。
洞頂的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只有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和洞外瀑布嘩啦啦的水聲。
孫悟空坐在石凳上，擦拭著那根暗金色的鐵棒。
他擦得很仔細，很認真。
仿佛要把棒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刻進心裡。
孔宣則坐在不遠處，借著珠光，做著一件與她身份、實力、乃至性格都格格不入的事情。
她在縫衣服。
一針，一線。
那是一件黑底金紋的戰袍，樣式與孫悟空平日裡穿的鎖子黃金甲有幾分相似，但材質卻非同凡響。
那是她褪下的，最本源的五色翎羽，捻成了線。
以混沌奇珍「天星石」磨成了粉，融入了布料之中。
她的動作有些笨拙。
很顯然，這位驕傲的孔雀大明王，平生第一次做這種針線活。
有好幾次，那根特製的骨針都刺破了她的指尖，滲出殷紅的血珠。
她卻毫不在意，將血珠抹去，繼續縫製。
孫悟空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專注的神情。
心裡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觸動了。
「傻不傻。」
他開口，打破了寧靜。
「用你的本源翎羽做線，萬一遇到強敵，你的五色神光威力都要弱上三分。」
孔宣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
「反正也刷不動你。」
她的聲音很輕。
「再說了，以後打架不都是你的事？我是妖后，又不用沖在前面。」
孫悟空一時語塞。
這話，好像沒毛病。
他撓了撓臉頰，站起身，走到孔宣身邊。
他看著那件已經快要完工的戰袍，又看了看她那雙白皙卻帶著幾個針眼的手指。
「用仙法變一件出來，不就行了？」
「那不一樣。」
孔宣終於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驕傲與鋒芒，只剩下化不開的柔情。
「法術變出來的，沒有溫度。」
她將最後一針縫好，咬斷了羽線，然後將戰袍捧起來，遞到孫悟空面前。
「穿上試試。」
孫悟空接過戰袍。
入手溫潤，卻又沉重無比。
他能感受到，這件衣服里，蘊含著孔宣的本源力量，與她的心血。
他依言脫下身上的甲冑，將這件新的戰袍穿在身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黑色的底襯，將他襯托得更加英武。
金色的紋路在明珠的光芒下，流淌著淡淡的神光，與他手中的金箍棒交相輝映。
「好看。」孔宣看著他，由衷地讚嘆。
「嗯。」
孫悟空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發堵。
他知道，這或許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此去混沌，生死難料。
他連自己的師父都無法揣度安危，又如何能保證自己一定可以回來。
孔… …宣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為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你答應過我的。」
孫悟空一愣。
「答應你什麼了？」
「你說，我是你的人。」孔宣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但眼神卻無比堅定。「你說，我是妖后。」
「君無戲言。」
孫悟空沉默了。
「所以，你不准死在外面。」
孔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混沌里，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撿回來。」
「然後，我就在靈山門口上吊，讓三界都看你齊天大聖的笑話。」
聽著這番狠話，孫悟空卻笑了。
他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緊緊地擁入懷中。
她的身體很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好。」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俺老孫答應你。」
「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認真。
「許你一場，三界最大，最風光的婚禮。」
孔宣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只是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雙臂用盡全力，環住了他的腰。
許久。
孫悟空鬆開她，從元神中取出了三片翠綠的竹葉。
那是師父菩提留給他的。
每一片，都蘊含著混沌魔神全力的一擊。
「這個，你拿著。」
他將竹葉塞到孔宣的手中。
孔宣想要拒絕。
「不，這是你師父……」
「拿著。」孫悟空的語氣不容置疑，「俺用不上。」
他看著孔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能讓俺老孫動用這東西的敵人，還沒生出來呢。」
「這只是給你玩的。萬一有不長眼的傢伙來花果山鬧事，你就用這個，請他看一場煙花。」
孔宣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她沒有再推辭，鄭重地將三片竹葉收好。
「我等你。」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孫悟空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所有的話，都已不必再說。
……
第二日，天還未亮。
孫悟空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了水簾洞。
他站在花果山的山巔，最後看了一眼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然後，他撕裂虛空，踏入其中。
在他離開後不久。
一道五彩的身影，出現在他剛剛站立的地方。
孔宣痴痴地望著那片已經恢復如初的天空，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也就在孫悟空消失於洪荒的同一時間。
三界之內，無論是在洞府中閉關的仙人，還是在田間耕作的凡人。
無論是深海中遨遊的精怪，還是九幽下當值的鬼差。
所有生靈，都仿佛心有所感，齊齊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們就是知道。
那位庇護著三界，為眾生立下新規矩的王，離開了。
無數人，不自覺地，對著天空的方向，深深一拜。
「恭送大聖！」
聲音匯聚成洪流，響徹三界。
……
混沌之中。
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古往今來。
這裡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
狂暴的混沌罡風，足以在瞬間將一位大羅金仙吹得形神俱滅。
破碎的法則碎片，像最鋒利的刀刃，四處飛濺。
孫悟空剛一踏入此地，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不是力量上的壓制，而是存在層面的排斥。
仿佛整個混沌，都在抗拒他這個「外來者」。
他冷哼一聲，混元聖人的氣息轟然爆發，
混沌魔神真身若隱若現，瞬間將周圍的壓力排開，定住了一方小小的區域。
他穩住身形，火眼金睛全力運轉，試圖在這片「無」中，尋找師父留下的痕跡。
可就在他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他前方不知多遠的地方。
一具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屍體，正靜靜地漂浮著。
那屍體形如巨人，身上布滿了猙獰的骨刺，僅僅是漂浮在那裡，其殘存的威壓，就讓周圍的混沌氣流都為之凝滯。
這是一具魔神的屍體。
而且，是一位聖人級別的混沌魔神！
孫悟空的心，沉了下去。
他剛一進來，就看到了一具聖人屍。
師父信上說的「詐」，究竟是什麼？
他握緊了手中的金箍棒，警惕地向著那具屍體緩緩靠近。
他想看看，這魔神，究竟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