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棍子，真就把這虛空捅了個稀爛。
金箍棒和那隻透明的巨手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傳出來。
四周那些埋著神魔殘軀的墓地。
卻像被狂風掃過的沙子。
直接就被吹成了虛無。
連個渣子都沒剩下。
孫悟空兩條胳膊上的皮肉全裂開了。
金色的血不要錢一樣往外噴。
他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一棍子的力道還沒卸掉。
他咬緊牙關，喉嚨里發出一陣渾濁的低吼。
「給老子……滾開！」
鐵棒上的黑金光芒猛地往裡一縮。
接著就像火山噴發一樣。
對著那隻巨手的掌心就扎了進去。
咔吧一聲。
那隻代表了天道秩序的巨手。
竟然被這一棍子硬生生崩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
雖然相對於那遮天蔽日的體積。
這缺口小得可憐。
但這卻是這片宇宙誕生以來。
第一次有人能傷到天道的顯化。
隨著這一道缺口的出現。
整片空間的壓力都鬆動了。
孫悟空抓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猛地一扭腰。
金箍棒的餘威順著那道缺口。
像一把尖刀。
狠狠地掃在了最後那條漆黑的鎖鏈上。
那是代表「秩序」的鎖鏈。
是鎖死他師父道種的最後一根釘子。
蹦！
那鎖鏈劇烈抖動了幾下。
上面的黑色符文開始瘋狂亂竄。
像是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
它們想鑽進道種里。
卻被孫悟空這一棒子直接砸碎了根基。
鎖鏈一寸寸裂開。
最後徹底變成了一堆沒用的廢鐵。
散落在虛空里。
沒了鎖鏈的束縛。
那顆一直暗淡無光的金色道種。
突然像是活了過來。
它發出一陣清脆的鳴叫。
那聲音聽著特別歡快。
像是一個被關了無數年的囚犯。
終於看到了外面的太陽。
金色的光芒。
把周圍那些還沒散乾淨的死氣。
全部照了個通透。
那道種在空中轉了個圈。
還沒等孫悟空反應過來。
它就像一道金色的閃電。
直接對著孫悟空的腦門就扎了進去。
「嘶……」
孫悟空只覺得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疼。
那種疼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他晃悠了一下身子。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虛空里。
眼前的景物開始飛速倒退。
那些殘破的墓地沒了。
那個恐怖的鴻鈞巨手也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裡。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最中間。
坐著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老頭。
老頭背對著他。
手裡拿著一把破扇子。
正在那兒悠閒地扇著。
「師父！」
孫悟空鼻頭一酸。
這背影。
他就算瞎了眼也認得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想抓那老頭的袖子。
結果這一抓。
手直接從老頭身體裡穿了過去。
那只是一個留下的影子。
孫悟空呆在那兒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
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啥？」
那影子說話了。
慢慢地轉過身。
還是那副看起來不太正經。
卻又讓他感到無比踏實的老臉。
菩提祖師看著他。
眼睛裡全是那種老懷大慰的笑意。
他伸出手。
像是想摸摸孫悟空那毛茸茸的腦袋。
雖然還是穿了過去。
但孫悟空卻覺得。
有一股暖流。
順著天靈蓋一直流進了心窩子。
「俺老孫……俺以為再也見不著您了。」
孫悟空哽咽著。
像個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的孩子。
「傻猴子。」
菩提笑罵了一句。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隨時都會散掉的樣子。
「你做的這些。為師都看在眼裡。」
「打得好。打得痛快。」
孫悟空抬頭。
死死地盯著他。
「師父。俺帶你回去。」
「咱回方寸山。俺給你養老。」
菩提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變得特別認真。
「悟空。聽好了。」
「為師這次散去全身修為。甚至崩碎了道基。」
「不是因為我鬥不過那老道。」
「而是我想看看。這定死的天道里。到底有沒有那一線生機。」
孫悟空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明白。
什麼生機不生機的。
他就想讓他師父活過來。
「為師的道。叫虛無。」
菩提指了指這片空間。
「這世間萬物。都在天道的算計里。」
「它讓你什麼時候死。你就得什麼時候死。」
「它說你是妖。你就當不成佛。」
「我不喜歡這樣。」
「所以我把我的道。撕成了億萬份。」
孫悟空眼皮一跳。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幅畫面。
他師父硬生生把自己給撕了。
那種疼。
光是想想都覺得渾身發冷。
「師父。你這又是圖啥啊？」
孫悟空聲音有些沙啞。
菩提看著他。
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我圖的。是一個能不講道理的變數。」
「天道說。世界該是死寂的。」
「我就撒下這些種。讓它們去發芽。」
「原本。我以為這些種子會被天道徹底磨滅。」
「直到。我遇到了你。」
菩提的手。
再次虛浮在孫悟空的頭頂。
「你是不服。你是變數。」
「你更是我這虛無大道里。唯一的亮色。」
孫悟空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俺？」
菩提點點頭。
「這些重聚的道種。不是為了復活我。」
「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歇歇了。」
「它們。是送給你的禮物。」
「它們會幫你。看到更高的天。」
孫悟空猛地站了起來。
他拼命地搖頭。
「俺不要！」
「俺只要師父！」
「這些破道種。誰愛要誰要。俺現在就吐出來！」
菩提笑得更開心了。
他那透明的身影開始變淡。
像是要融進這片白色的光里。
「痴兒。」
「我從未離去。」
「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沒向那老道低頭。」
「為師就一直活著。」
「在你的金箍棒里。在你的骨頭裡。」
菩提的聲音越來越輕。
像是一陣隨時會散的煙。
「忘了救我。」
「去走你自己的路。」
「去看看。那最高處的風景。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師父！」
孫悟空伸手去撈。
卻只抓到了一縷金色的碎光。
那光鑽進他的指甲縫。
又順著經脈。
一點點匯進了他的心臟里。
眼前的白光炸開了。
孫悟空猛地睜開眼。
他還是坐在那個荒涼的虛空里。
手裡抓著金箍棒。
眉心的金色神紋。
亮得像是一顆正當午的太陽。
他覺得。
自己的身體裡。
正有一股子從來沒見過的力量。
正在瘋狂地生長。
那力量不狂躁。
卻厚重得讓他覺得自己能把這宇宙給翻個面。
他摸了摸臉。
摸到了一手的水漬。
「師父……」
孫悟空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原本那種焦躁的、憤怒的情緒。
全都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後的冷靜。
也是決定要一條道走到黑的決心。
你想要變數。
俺老孫就變給你看。
你想看風景。
俺老孫就帶著你去最高的地方看。
孫悟空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輕。
但他起身的一瞬間。
周圍那些還沒散去的混沌氣流。
竟然主動向後退了幾百里。
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存在。
遠處的瑤。
看著孫悟空的背影。
她覺得這個猴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揮棍子砸人的妖王。
他身上。
開始多了一種。
和菩提祖師一模一樣的。
那種看淡了萬物的深邃。
但那深邃之下。
卻藏著足以毀掉一切的鋒利。
「悟空哥哥？」
瑤試探著喊了一聲。
孫悟空沒回頭。
只是擺了擺手。
他抬頭看向那條還在癒合的巨大裂縫。
嘴角。
慢慢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那笑容。
讓站在雲端的人。
看了肯定會覺得心裡發毛。
「老雜毛。」
「咱們接著玩。」
孫悟空的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根釘子。
穩穩地。
扎進了這片天地的每一寸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