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載時光,悠悠而過。
對於凡人而言,這已是無數王朝的興衰更迭。
但對於如今的三界,對於這個由孫悟空一手開創的全新紀元來說,萬年,不過是新生的第一個春天。
新天道之下,萬物自由。
曾經被舊神佛死死壓制,只能在夾縫中求存的億萬生靈,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南贍部洲,一座名為「不屈」的城池中,一個曾經被天兵天將隨意踩死的螻蟻小妖,如今已是一方妖王。
他開宗立派,傳下的道,既非吞吐日月精華,也非煉化法寶神通。
而是「野草之道」。
「何為野草?」
「任你踐踏,任你焚燒,只要根還在,來年春風一吹,老子又能長出來!」
「這,就是齊天!」
類似的場景,在三界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一個屠夫,在揮刀萬萬次後,領悟了屬於自己的「庖丁之道」,一刀斬出,可解萬物之縛。
一個書生,在讀盡天下文章後,將胸中不平之氣,化為「口誅筆伐之道」,一言可定人心,一語可判善惡。
道,不再是高高在上,被神佛壟斷的權柄。
道,成了每一個生靈,用自己的生命與熱愛,去拼,去爭,去活出來的勳章。
花果山,水簾洞之巔。
孫悟空盤膝而坐,新天道的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火眼金睛之中。
他看著那個宣揚「野草之道」的妖王,看著那個以刀入道的屠夫,看著那個舌戰群儒的書生。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笑意里,沒有了當年的狂傲與戾氣,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
這,才是師父想要的「生機」。
不是一潭死水般的「定數」,而是充滿了無限可能,充滿了碰撞與抗爭的「變數」洪流。
「師父,您看到了嗎?」
「這盛世,如您所願。」
他喃喃自語,心中一片安寧。
然而,就在這份滿足感達到頂點的瞬間。
身為新天道之主的孫悟空,眉頭卻猛地一皺。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和諧。
那並非殺氣,也非怨念,更不是鴻鈞那般腐朽的秩序之味。
那是一種……「無」。
一種純粹的,絕對的,冰冷的「無」。
就像一首激昂的戰歌,在最高潮處,被掐斷了所有聲音。
就像一幅色彩斑斕的畫卷,被一滴墨水,從中心開始,緩緩浸染成一片空白。
這股氣息,極其微弱,潛藏在混沌的邊緣地帶,如同虛空中的一粒塵埃。
若非他已是天道之主,神念與整個混沌相連,根本無法察覺。
孫悟空的神念,瞬間跨越無盡時空,降臨到了那片區域。
那是一片剛剛誕生了三千年的星域。
在他的新天道法則下,那裡生機勃勃,無數星辰正在誕生,無數世界正在演化。
他記得,就在百年前,他還看到一顆星球上,誕生了第一縷懂得思考的「風」。
它正在努力凝聚身形,想要去看一看這個世界的模樣。
可現在……
孫悟空的神念所及之處,一片死寂。
那片星域,還在。
但,它「停」下來了。
所有正在演化的星辰,都凝固在了最後一刻,然後,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熄滅。
所有正在誕生的世界,都停止了律動,山川不再隆起,海洋不再奔騰。
那個剛剛誕生了意識的「風」元素精靈,也消散了。
不是被殺死,不是被毀滅。
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停止了「存在」,回歸到了最原始的虛無。
仿佛,它從未出現過。
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一絲痕跡。
就好像,一個夢,做完了。
孫悟空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悟空。」
瑤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美麗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
「你也感覺到了?」孫悟空問道。
瑤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
「我的幻夢大道,無法觸及那片區域。」
「我試圖用夢境去包裹那些正在『凋零』的世界,想看看它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是……」
瑤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
「我的夢,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吃掉』。」
「不是被撕碎,不是被破解。」
「就是……消失了。」
「就好像,我從來沒有做過那個夢一樣。」
被吃掉?
孫悟空的心,猛地一沉。
瑤的幻夢大道,在新天道的加持下,早已今非昔比。
她可以輕易創造出以假亂真的世界,甚至能將現實拉入夢境。
可現在,她的道,竟然被無聲無息地抹去了!
這絕不是尋常的力量!
「俺老孫來試試!」
孫悟空眼中神光暴漲,【齊天大道】的無上意志,化作一道橫貫混沌的黑金色洪流,朝著那片死寂的星域,狠狠沖刷而去!
他要逆轉因果,回溯時光!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
然而,下一秒,孫悟空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足以顛覆乾坤,重塑天道的齊天意志,在沖入那片死寂區域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對抗。
沒有碰撞。
就是消失了。
孫悟空的推演,第一次,出現了徹底的空白!
天機,一片混沌!
這股力量,凌駕於他所創造的【齊天大道】之上!
不,不對!
不是凌駕。
孫悟空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師父菩提祖師的【虛無】大道。
那種將萬物歸於虛無,超脫一切的力量。
但這感覺又不對!
師父的「虛無」,是斬斷一切因果,超脫於「存在」之外,從而獲得無限的自由與可能!那是一種「起點」!
而眼前的這份死寂,這份「無」,卻是在抹殺一切的「可能」!
它不是超脫,而是「終結」!
是一種絕對的,不可逆轉的,對「存在」本身的否定!
就在這時!
「嗡——」
孫悟空體內的那幾顆,尚未完全融合的【虛無】道種,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共鳴,不是喜悅。
而是一種源自本源的,極致的……戰慄!
仿佛,是老鼠見到了貓!
不!
是遇到了比「虛無」更加「虛無」的……天敵!
孫悟空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緩緩站起身,那剛剛才獲得的滿足與安寧,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與凝重。
他終於明白了。
鴻鈞,只是舊時代的看門狗。
天幕裂縫後的存在,是外來的掠奪者。
而眼前這個……
這個無聲無息,正在讓他的世界「停止」下來的東西。
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它,在挑戰他【齊天大道】的根基!
挑戰「存在」本身的意義!
孫悟空緩緩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混沌,看向了那片死寂的源頭。
「看來……」
「這世上,有東西,不喜歡『活著』的感覺啊。」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身旁的瑤,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風暴,還未開始。
但那毀滅一切的陰雲,已經悄然籠罩了整個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