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清理協議。
這六個字，像是六座冰山，直接砸進了孫悟空的識海。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
只有一種程序啟動時，那種不容置喙的，絕對冰冷的邏輯。
但孫悟空，卻笑了。
他咧著嘴，扛著那根同樣在嗡嗡作響的金箍棒，眼神里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
他的目光，甚至越過了眼前那雙麻木的巨眼，望向了更深處，望向了那座孤零零的石碑。
「敗於此，亦無悔。」
這六個字，此刻在他的心裡，已經不再是悲涼，不再是不甘。
而是一種滾燙的，讓他渾身血液都燃燒起來的溫度。
師父。
在這一刻，孫悟空腦海里那個高高在上，算計三界，布局萬古的菩提祖師形象，徹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清晰，甚至有些狼狽的身影。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師父，一次又一次地，像個最固執的工匠，
捧著自己嘔心瀝血創造出的「作品」，來到這個冰冷的「審稿者」面前。
「您看，這個世界，如何？」
「駁回。」
「那……這個呢？這個一定可以！」
「駁回。」
「再試試這個……」
「駁回！」
一次次的捧出希望，一次次的被無情砸碎。
孫悟空甚至能想像到，師父在最後一次被駁回後，站在這片垃圾場裡，
看著滿地的「心血殘骸」，臉上會是怎樣一種表情。
是憤怒嗎？
是絕望嗎？
或許都有。
但更多的，應該是一種無法被理解的，深不見底的孤獨。
他所珍視的「變數」，他所熱愛的「生命」，在那個至高的「秩序」看來，
只是一堆需要被修正的「錯誤」，需要被清理的「冗餘代碼」。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操蛋的道理了。
師父，不再是神祇。
他只是一個，孤獨地走在另一條路上的，引路人。
一個為了證明「活著」本身就是意義，而不斷嘗試，不惜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失敗」的，孤獨的先驅。
他不是在利用俺老孫。
他是在經歷了無數條路的盡頭之後，選擇了最後一條，也是最沒道理，最不可理喻的一條路。
那就是，俺老孫自己！
這份認知，像是一道貫穿混沌的驚雷，徹底劈開了孫悟空道心裡最後一絲陰霾。
通透！
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感覺，自己與師父之間的距離，從未如此之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師-父刻下那塊石碑時，手腕的顫抖。
近到，他能體會到，師父在交出他這份「最終答卷」時，那一份破釜沉舟的決絕！
「師父。」
孫悟空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你的道，俺……走定了！」
轟！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廢案處理場」劇烈地顫動起來！
歸零者的「最終清理協議」，正式啟動！
孫悟空看到，周圍那些靜靜懸浮了億萬年的宇宙碎片，那些夭折的世界雛形，在這一刻，竟然全都動了！
它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著，開始朝著同一個中心點，
也就是孫悟空所在的位置，緩緩地，卻又不可阻擋地擠壓過來！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回收」！
是要將這片垃圾場裡所有的「垃圾」，連同孫悟空這個新來的「垃圾」，一同壓縮，碾碎，回歸到最原始的「無」！
「闖入者，你的掙扎毫無意義。」
歸零者的意念，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腔調。
「『秩序』，不容許瑕疵。」
「『存在』，需要統一的標準。」
「你和你背後那個失敗者的理念，從一開始，就是需要被清除的，最根本的邏輯錯誤。」
「失敗者？」
孫悟空聽著這話，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歡了。
他用金箍棒，輕輕敲了敲身下的石碑，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老東西，你他媽可看清楚了！」
「這叫『無悔』！」
「俺師父，從未覺得自己失敗！」
他猛地抬起頭，火眼金睛之中，金色的火焰如同兩顆太陽，爆發出無盡的光和熱！
「恰恰相反！」
「俺老孫覺得，最失敗的，就是你們這幫連『活著』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的，冰冷的石頭疙瘩！」
「你們懂個屁的『道』！」
孫悟空狂吼一聲，面對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的，
由無數世界殘骸組成的死亡浪潮，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他的身體，爆發出璀璨的金光。
那光芒，不再是單純的霸道與不服。
其中，蘊含了一種全新的，充滿了包容與認可的意志！
「都給俺老孫……醒過來！」
一道道金色的道韻，從孫悟空的體內射出，沒有射向那擠壓而來的浪潮，
而是精準地，射向了浪潮中的每一塊「世界碎片」！
嗡！
嗡！
嗡！
剎那間，奇蹟發生了！
那塊本該永恆死寂的，由「聲音」構成的水晶碎片，
突然綻放出柔和的光暈，一曲從未在世間響起過的，充滿了遺憾與不甘的悲歌，從中悠悠傳出！
那團本該冰冷凝固的，由「情感」構成的彩虹色廢氣，
突然劇烈地翻湧起來，喜、怒、哀、樂、愛、惡、欲，
七種最純粹的情緒力量，在其中交織碰撞，化作了一場絢爛到極致的無聲煙火！
劍之世界，發出了最後的鏗鏘劍鳴！
畫之世界，展開了最後的絕美畫卷！
夢之世界，編織了最後的虛幻泡影！
……
無數個被「駁回」的宇宙，無數個被定義為「失敗」的大道。
在孫悟空【齊天大道】的感召下，在這一刻，仿佛迴光返照一般，
將它們那本該璀璨，卻被強行中斷的生命，盡情地，也是最後地，綻放了出來！
這片灰色的墳場，瞬間變成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的，夢幻的海洋！
每一道光，每一種聲音，每一種道韻，都在向著那個至高的「秩序」，發出無聲的，也是最響亮的咆哮！
我們，存在過！
我們，無悔！
孫悟空沐浴在這片璀璨的「失敗之海」中，放聲大笑。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齊天大道】，在這無數「同道」的共鳴之下，
正在瘋狂地升華，變得無比的厚重，無比的堅實！
他的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道。
而是這片「廢案處理場」里，所有不甘者的道！
「老東西，看到了嗎！」
孫悟空用金箍棒，指向那雙麻木的巨眼，那雙第一次流露出「邏輯混亂」情緒的巨眼。
「這，才是生命！」
「這，才是『道』存在的意義！」
「你那狗屁的『秩序』，給俺師父提鞋都不配！」
歸零者的巨眼，劇烈地閃爍著。
很顯然，眼前這完全超出了它理解範疇的一幕，讓它的核心邏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錯誤……錯誤……變量失控……」
「正在重新計算清理方案……」
「警告！檢測到未知概念正在污染『廢案源』……」
然而。
就在孫悟空以為自己的道，已經徹底壓制住這個看門狗的時候。
歸零者那混亂的意念，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種比之前更加極致，更加純粹的冰冷，從那雙巨眼中散發出來。
它的聲音，不再是意念，而是第一次，化作了真實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廢域。
那聲音，古老，宏大，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檢測到『原初之種』被激活。」
「『最終清理協議』……升級。」
「很好。」
「闖入者，感謝你，為『原初』……點燃了最後的盛宴。」
話音落下。
孫悟空猛地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吸力，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
不是吸力！
是這片廢域裡的所有宇宙碎片，所有那些剛剛被他點燃的「失敗之光」，在這一刻，竟然全都調轉了方向！
它們不再是擠壓，而是化作了一道道流光，瘋狂地，主動地，湧向了孫悟空的身體！
像是一場，最為盛大的……獻祭！
孫悟空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驚駭地發現，自己，竟然成了這場「清理」的……核心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