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胸膛劇烈起伏，那股由一萬億次失敗堆積而成的豪情與使命感，幾乎要撐爆他的元神！
他就是答案！
他就是師父在走投無路之後，擲出的最後一把骰子！
帶著這份滾燙的認知，孫悟空的目光，在這片無垠的書齋中，再次掃過。
這一次，他不再是走馬觀花地看那些世界的生滅。
他想看到更深的東西。
他想知道，師父在做出這個瘋狂決定之前，那顆孤獨了億萬載的心，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瞬間鋪滿了整個書齋的每一個角落。
越過那代表著劍道宇宙的玉簡。
越過那承載著創造宇宙的獸皮。
越過那數之不盡的，代表著失敗的卷宗。
他的神識，探向了這片虛無空間的……最深處。
那裡，空無一物。
連書架都沒有延伸到那個角落。
仿佛，那是一片被主人刻意遺忘，不願再觸碰的區域。
可孫悟空的感知，卻在那片絕對的虛空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倔強的存在感。
他一步踏出，元神瞬間出現在那個角落。
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盒子，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盒子很舊了，上面布滿了歲月的劃痕。
盒子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銅鎖。
可孫悟空知道，這把鎖，鎖住的絕不是凡物。
它鎖住的，或許是師父這無窮歲月里，唯一不能示人的……軟弱。
孫悟空伸出手，沒有去碰那把銅鎖。
他只是將自己體內的【虛無】道種，輕輕催動。
一絲與此地同源，卻又帶著他自身桀驁意志的氣息，緩緩地，覆蓋了那個木盒。
咔噠。
一聲輕響。
那把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銅鎖，應聲而開。
不是被暴力破解，而是像遊子聽到了歸家的呼喚，自行解開了心防。
盒蓋，緩緩向上打開。
沒有沖天的寶光，沒有滅世的煞氣。
裡面，只有幾張薄薄的，微微泛黃的紙。
就好像，某個老人在夜深人靜時，隨手寫下的幾句囈語。
孫悟空的心，猛地一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最上面的一頁紙，拈了起來。
紙張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上面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師父的筆跡。
只是，這筆跡沒有了往日的揮灑自如，反而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懷疑。
「道，真的有盡頭嗎？」
「永恆，真的存在嗎？」
短短的兩句話，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孫悟空的心口！
他愣住了。
那個在他心中，無所不能，算計諸天，視聖人如草芥的師父……
那個孤獨地對抗著整個舊世界的，偉岸的身影……
竟然，也會有這樣迷茫的時刻？
他無法相信！
他顫抖著手，拿起了第二頁紙。
筆跡，似乎比上一頁，更加沉重了一些。
「今日再見鴻鈞。」
「其道愈發純粹，也愈發……冰冷。」
「他像是成了一台為了『秩序』可以抹除一切的精密機器。」
「看著他那雙再無任何情感波動的眼睛，我竟有些……羨慕他的堅定。」
羨慕？！
轟！
孫悟空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羨慕鴻鈞？
師父，竟然會羨慕那個老雜毛？！
那個為了所謂的秩序，可以親手將自己創造的萬千世界，當成垃圾一樣抹除的……怪物！
那個已經不能算是生靈，只能算是一段冰冷程序的……東西！
師父竟然會羨慕他？！
孫悟空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無法想像，師父究竟要孤獨到何種地步，才會對自己的死敵，產生一絲羨慕的情緒！
那不是對力量的羨慕！
那是對「堅定」的羨慕！
因為鴻鈞的路，是筆直的，是沒有岔口的，他只需要執行，執行，再執行！
而師父的路，卻充滿了無數的可能，也充滿了無數的……錯誤！
每走一步，都要承受一個世界生滅的重量！
這份痛苦，誰能懂？
孫悟空的眼眶，開始發紅。
他幾乎是搶一般，抓起了第三頁紙！
這一頁的字跡，更加的混亂！
有的字力透紙背，有的字卻輕如鴻毛，仿佛書寫者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或許……我錯了。」
「我所追求的『變數』與『可能』，帶來的只有更多的混亂與毀滅。」
「而鴻onyl鈞的『定數』，雖然死寂，卻能長久。」
「為了眾生能夠『存在』下去，哪怕是像傀儡一樣存在……」
「我是否……該放棄？」
嗡！
這一刻，孫悟空的眼前，不再是那些字。
他仿佛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孤單的身影。
一個穿著樸素道袍，身形有些佝僂的老人，正獨自一人，站在一個通往無數未來的岔路口。
他的面前，一條路，是鴻鈞的「定數」之路，那是一片永恆的死寂，卻無比的穩定。
而其他的億萬條路，全都是他自己推演出的「變數」之路，每一條都曾無比絢爛，最終卻都通向了毀滅。
老人就那麼站著。
他的腳下，是億萬個世界的殘骸。
他的身後，是無窮無盡的孤寂。
他在為了整個多元宇宙的未來，痛苦地掙扎著，猶豫著。
他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否定自己的一切，去走那條他最不屑的，死寂之路！
孫悟空在這一刻，才第一次，如此真實地，觸碰到了師父那顆為了眾生，而孤獨了萬古的心。
原來，師父也曾懷疑過自己。
原來，師父也曾想過要放棄。
原來，那個無所不能的神明，背負的，遠比他想像的，要沉重一萬倍，一億倍！
一股鑽心的疼，從孫悟空的元神深處湧出。
他想衝過去，抱住那個孤單的身影。
他想告訴他，您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冰冷的世界！
一滴滾燙的，金色的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瞬間將其浸透。
「師父……」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帶著滿心的酸楚與悲痛，幾乎是絕望地，翻開了最後，也是最薄的一頁紙。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或許，這一頁上，會寫著師父最終的決定——放棄變數，回歸定數。
然而！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最後一頁紙上的瞬間！
他整個人，都徹底僵住了！
那上面！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掙扎，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無比熟悉的，狂放！桀驁！灑脫！
那字跡，龍飛鳳舞，幾乎要破紙而出！
那股不把天地放在眼裡的霸道，那股就算失敗也要笑看風雲的豪情，幾乎要衝出紙面，將這片虛無都給點燃！
紙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一句，讓孫悟空渾身血液都瞬間沸騰的話！
「去他娘的定數！」
「老子不玩了！」
「老子就造個猴子出來，讓他去把這天給掀了！」
「敗，亦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