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死寂？
孫悟空見過鴻鈞的秩序，那是一張冰冷的網，網下有掙扎。
他見過歸零者的抹除，那是將一切化為虛無，連塵埃都不剩。
但眼前的景象，比那一切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種，完成了所有意義，抵達了最終答案之後，徹底的，滿足的……死亡。
孫悟空站在那片思維的海洋之上。
曾經，這裡是無數璀璨的星雲，每一顆星辰，
都是一個自由奔放的思想，它們碰撞、交織，綻放出無限的可能。
而現在。
瘟疫，在以一種超越光的速度，瘋狂蔓延！
孫悟空眼睜睜地看著。
那一片片，曾無比活躍的，代表著藝術、哲學、科學的絢爛星雲。
正在迅速地，黯淡下去。
坍縮！
所有的光，所有的思想，所有屬於「個體」的痕跡，都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吸向同一個終點！
最終。
萬千星辰，億萬光點，匯聚成了一道線。
一道，筆直的，沒有任何波動的，冰冷的，灰色的直線！
絕對的統一。
絕對的死寂。
它就那麼橫亘在孫悟空的面前，仿佛在宣告一個宇宙真理的誕生。
孫悟空的身體，在發抖。
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源自道心深處的顫抖。
「我懂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我給了他們『秩序』的外殼……」
「和『自由』的內核……」
「現在……」
孫悟空抬起頭，看著那道冰冷的直線，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現在，外殼把內核……吃掉了。」
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可笑！
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一切，創造出了這個完美的「灰色」文明，
用這個鴻鈞系統無法識別的「BUG」，最終玩垮了天道。
他以為自己贏了。
他以為自己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結果呢？
他所創造的，這個用以對抗鴻鈞的「最終兵器」。
竟然，在戰勝了鴻鈞之後，自我進化成了……一個比鴻鈞，更完美的，更純粹的，「絕對秩序」！
鴻鈞的秩序，還需要他這個「天道」來維持，來「打補丁」。
而眼前的這個……
它，自我圓滿，邏輯閉環。
它，就是終極。
它，就是答案。
老子，成了這三界六道，古往今來，最大的一個笑話！
「不……」
孫悟空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俺不信！」
他不信，這他娘的就是終點！
他不信，這死水一樣的玩意兒，就是他要的朗朗乾坤！
他猛地抬起手，調動起自己那剛剛融合了定數與變數，已然升華的【齊天大道】！
那股，桀驁不馴，永不服輸的意志。
那股，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純粹的「不服」！
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了一根，細長的，璀璨的，金色的針！
這是他「變數」之道的精華！
是他孫悟空，存在的根本！
「給俺老孫……醒過來！」
他一聲咆哮！
手中的金色細針，如同劃破永夜的唯一一道光，狠狠地，刺向了那道，死寂的，灰色的直線！
他要用自己這根針，在這片死水裡，攪起滔天巨浪！
然而。
下一秒。
孫悟空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金針，在接觸到那道灰色直線的瞬間。
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它甚至，沒能刺入分毫。
就那麼，詭異地，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進去。
就像一滴滾燙的金汁，滴入了一條，由水銀構成的，冰冷的河流。
它沒有改變河流。
它只是，變成了，河流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被同化了。
被消解了。
孫悟空那凝聚了畢生之道的，「不服」的意志。
在這道，絕對圓滿的，終極的「秩序」面前。
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掀起。
「噗！」
孫悟空猛地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反噬之力，順著那冥冥之中的聯繫，狠狠撞回他的道心！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修正」！
它似乎在告訴孫悟空，你的「不服」，你的「變數」，是一個錯誤。
是一個，需要被「糾正」的，邏輯漏洞。
一股，孫悟空從未感受過的，屬於「絕對定數」的力量，開始瘋狂地，污染他的大道！
他感覺，自己那桀驁不馴，充滿了無限可能的【齊天大道】。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地，要掰直，要磨平稜角！
那種感覺，比將他打得神魂俱滅，還要痛苦一萬倍！
「悟空，快退出來！」
瑤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焦急，在他的心底炸響！
「你的道……你的道在被污染！」
孫悟空猛然驚醒！
他如同觸電一般，瞬間切斷了與那道灰色直線的聯繫，將自己的意志，狼狽不堪地，抽了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看著那雙，曾經可以捏碎星辰，砸碎天道的手。
他感覺，不一樣了。
那股，生於天地之間，快意恩仇，無拘無束的靈性。
好像……少了一絲。
他的【齊天大道】，不再那麼純粹。
仿佛，一柄鋒利的刀，生了鏽。
那股冰冷的，死寂的，屬於「終極答案」的鐵鏽！
孫悟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非但沒能喚醒他們。
自己的「變數」之力，反而，在被對方的「定數」，所吞噬！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怪物？！
孫悟空的目光，無意識地，穿透了無盡的空間。
望向了那片，星海的最深處。
望向了那片，早已破碎，化為混沌廢墟的，「萬道之源」。
他看到了。
在廢墟的最核心。
那片，由師父菩提祖師，親手布下的，用來封印「原初惡意」的防火牆。
那片黑暗……
似乎……
比鴻鈞剛剛隕落的時候，要濃郁了，那麼，幾乎無法被察覺的……一絲。
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純粹的惡意。
與此刻，籠罩在整個藍星文明之上的，那種「抵達終點」的，死寂的「滿足感」。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在孫悟空的腦海中，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要凝固的，瘋狂的念頭，轟然炸開！
這不是進化！
這不是他媽的，他自己玩脫了的，文明進化的終點！
這是，入侵！
那死寂，不是秩序！
那死寂，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