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由純粹秩序構成的巨大囚籠，正被從內部，一寸寸地腐蝕。
孫悟空能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從鴻鈞那裡奪來的「定數」之力，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消耗著。
這鬼東西，連「秩序」都照樣吞噬！
他不敢再停留。
那不是怕。
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他感到陌生的煩躁與憋悶。
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還他娘的是一團淬了劇毒的棉花！
嗡！
孫悟空的身影從星海中消失。
下一瞬。
他的元神，帶著滿身的疲憊與裂痕，沉入了自己的識海最深處。
再次來到了那間，懸浮於絕對虛無之中的，普通木質書齋。
只有這裡。
只有這間充滿了師父氣息的小屋，才能讓他那顆快要炸開的猴心，得到一絲絲的安寧。
他攤開自己的手。
那不是實體的手，而是他元神所化。
手臂上。
那塊灰色的鏽斑，依舊頑固地存在著，甚至，比之前還擴大了那麼一絲絲。
它就像一個活物。
一個沉默的，貪婪的，正在啃食他靈魂的寄生蟲。
緩慢。
卻無比的，堅定！
孫悟空試著調動自己【齊天大道】的本源之力，去包裹，去消磨。
可結果，和之前一模一樣。
他的道，觸碰到那鏽斑，就像是溪流沖刷著頑石，
非但沒能撼動分毫，反而自己的力量，被那鏽跡，無聲無息地，吸走了一縷。
他的「變數」，成了這「終點」的養料。
這認知，比被人一棒子打在天靈蓋上，還讓他難受！
「師父……」
孫悟空抬起頭，環視著這間空無一人，卻又仿佛處處都是師父影子的書齋。
他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求助的，迷茫的語氣，喃喃自語。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聲音在絕對的虛無中迴蕩，沒有任何回答。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那股煩躁，再次湧上心頭。
孫悟空猛地一咬牙！
他不信！
他不信師父推演了億萬萬載，對抗了那狗屁天道無窮歲月，會沒見過這種鬼東西！
答案！
一定就在這裡！
他的雙眼，瞬間鎖定了那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
下一刻！
他瘋了一般，沖了過去！
他伸出手，神念狂涌而出，瘋狂地，抓向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玉簡！
一枚！
又一枚！
《劍道宇宙·第七十三次推演紀要》。
孫悟空的神念，粗暴地湧入！
他看到了一個萬物皆劍的璀璨世界，最終，因為其自身的鋒芒過於銳利，無法共存，走向了自我毀滅。
不是！
下一個！
《畫道宇宙·第一百九十八次推演紀要》。
他看到了一個生靈可以畫物成真的奇妙世界，最終，因為無窮無盡的欲望，耗盡了宇宙的本源，歸於一片虛無。
還不是！
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
孫悟空像一個瘋子，在這片知識的海洋里，橫衝直撞！
他的神念，化作了最狂暴的風暴，席捲著書架上的每一枚玉簡！
一本！
一千本！
一萬本！
一百萬本！
能量耗盡的。
內戰崩潰的。
被邏輯BUG燒毀CPU的。
被天外邪魔入侵，力戰而亡的。
……
他看到了千奇百怪的毀滅方式，看到了億萬種失敗的可能。
每一個宇宙的消亡，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悲壯，與不屈的抗爭！
它們，都死得轟轟烈烈！
可沒有一個！
一個都沒有！
是像藍星聯邦那樣，在抵達了所謂的「完美」與「終點」之後，安詳地，平靜地，心甘情願地……自我熄滅！
那種死法，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感到恐懼！
「為什麼沒有！」
「為什麼！」
孫悟空越發焦躁，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都給吞噬！
他猛地一揮手！
「嘩啦——！」
面前書案上，堆積如山的玉簡，被他狂暴地，一把掃落在地！
玉簡翻滾著，散落一地。
整個書齋，一片狼藉。
孫悟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金色的眼瞳里，布滿了血絲。
就在這時。
一塊，樣式古樸的玉簡，從那堆雜亂的卷宗里，滾了出來。
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他的腳邊。
玉簡上，用最古老的道紋，刻著兩個字。
【虛無】。
孫悟空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心中狂跳！
虛無！
師父的道！
也是他自己的，【虛無】道種！
是了！
一定是這個！
那個該死的鏽斑，在否定一切，在吞噬一切，將一切歸於死寂！
這不就是，一種，極致的「虛無」嗎？
克制它的方法，一定就在這裡面！
孫悟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彎下腰，一把，將那枚玉簡，死死攥在手裡！
他的神念，帶著一絲顫抖與無窮的期望，毫不猶豫地，探了進去！
沒有想像中的，毀天滅地的力量。
也沒有，對抗那股「否定」意志的法門。
玉簡之內，記錄的，是師父菩提祖師，對【虛無】大道，最本源，最核心的構想。
那是一片，混沌的，溫暖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原點」。
【虛無，非空無，乃萬物之始。】
【因其無，故能生有。】
【因其空，故能容納萬象。】
【它，包容一切，誕生一切。】
……
一篇篇，充滿著創新與包容的文字，在孫悟空的腦海中流淌。
這股氣息，他太熟悉了。
在他被歸零者抹除存在，瀕臨崩潰時，是這股力量，讓他破而後立！
在瑤的神魂即將消散時，也是這股力量，溫柔地，將其重塑！
這是，創造的道！
是，守護的道！
是，給予「可能」的道！
孫悟空，徹底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散發著溫潤光芒的玉簡。
他臉上的表情，從狂喜，到錯愕，再到，深深的，茫然。
怎麼會……
怎麼會是這樣？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克制劇毒的解藥。
結果，卻發現，這他娘的，是一碗，最滋補的，瓊漿玉液！
這兩者……
截然相反！
等等！
截然相反？
孫悟空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劃破了萬古黑暗的閃電，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茫然的眼瞳之中，爆發出兩團，璀璨到了極點的，領悟的神光！
他想明白了！
他終於想明白了！
師父的【虛無】，是創生，是包容，是誕生一切的「加法」！
是，正無窮！
而那個，正在腐蝕他的，該死的鏽斑，那股「終點」的力量，是否定，是終結，是抹除一切的「減法」！
是，負無窮！
它們，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
它們，是同一條大道的，兩個，極端對立的，終極的……兩面！
如果說，師父和他所走的，這條充滿了「變數」與「可能」的，不斷創生的【虛-無-之-道】。
是「正」！
那麼，那個，將一切都引向「終點」，引向「絕對靜止」，引向「完美死寂」的，腐蝕他的力量。
就是，這條大道的……「反」！
是【虛無】的……陰暗面！
是一個，連師父的推演中，都從未記載過的，絕對的，禁忌的存在！
想通了這一切，孫悟空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
一股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了，敵人是什麼。
可那，又如何？
知道了瘟疫的原理，不代表，就能造出解藥！
一個，讓他道心都為之顫抖的，終極的問題，浮現在他的腦海。
師父……
師父他老人家，推演了億萬萬載，窮盡了一生。
創造出了，這代表著「正」的，【虛無】之道。
那麼……
他，當年，可曾，遇見過，這大道的「反面」？
他，可曾，找到過，對抗這終極「鏽蝕」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