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一道無形的,卻足以開天闢地的驚雷,在孫悟空那片即將徹底死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那已經失去了所有焦距,變得空洞無神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趴在那冰冷的,正在不斷開裂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卻像是被燒紅的烙鐵,死死地,死死地釘在了那張書桌之下!
那塊龜甲!
那塊被師父隨手拿來,墊著桌子一條短腿的,破破爛爛,沾滿了灰塵的……龜甲!
墊!桌!腳!
這三個字,像三柄蘸滿了岩漿的神錘,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進了他的神魂深處!
什麼是墊桌腳?
孫悟空的大腦,在這一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運轉起來!
桌子不平了,晃晃悠悠,放不穩東西,怎麼辦?
是去研究桌子的材質,分析它的力學結構,然後找來最頂級的神木,
用最精密的法則,重新給它打造一條完美的桌腿嗎?
不是!
去他娘的!
哪有那麼麻煩!
就是隨手從地上,從垃圾堆里,隨便撿個什麼玩意兒!
一塊破石頭!
一張爛草紙!
甚至是一坨幹了的牛糞!
只要能用,只要夠硬,管它是什麼,直接往那短了一截的桌腿下面一塞!
然後用腳狠狠一踹,讓它卡緊了!
桌子,不就不晃了嗎?!
這……這他娘的算什麼道?
這算什麼法?
這裡面有任何的邏輯嗎?有任何的章法嗎?有任何的「意義」嗎?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是一種最不講道理的辦法!
這是一種最實用主義的解決方式!
這是一種怎麼方便怎麼來的,充滿了「湊合」與「將就」的流氓手段!
而那個幕後黑手,那個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藝術品的雜碎,他講究的是什麼?
他講究「終結」!他講究「否定」!他玩弄的是「意義」!
鴻鈞老兒呢?
他講究「秩序」!他講究「定數」!他編寫的是「法則」!
他們,全都是高高在上的「高端玩家」!
他們都在一個無比巨大的棋盤上,優雅地,從容地,按照他們自己制定的規則,在下棋!
他們享受的是過程!是掌控!是那種將眾生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感!
可師父呢?
俺師父,在經歷了億萬萬次推演,億萬萬次失敗之後,他領悟了什麼?
他領悟了——「去他娘的定數!」
他領悟了——「老子不玩了!」
孫悟空渾身的猴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他懂了!
他徹徹底底地,明明白白地懂了!
這塊龜甲!它從來就不是什麼鑰匙!不是什麼地圖!更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終極法寶!
這塊龜甲,它代表的,是師父那種「老子不跟你玩規則了,老子用最土的辦法解決問題」的無賴精神!
是那種「你講你的陽春白雪,老子玩我的下里巴人」的混不吝態度!
自己……自己之前都在幹什麼?
自己一直在用一個「玩家」的思路,去對抗那個制定規則的「GM」!
自己一直在嘗試,用更高級的「變數」,去衝擊他的「定數」!
自己一直在妄圖,用一個「灰色」的BUG,去搞垮他那非黑即白的系統!
所以,自己必輸無疑!
因為無論你怎麼蹦躂,你都在他的棋盤裡!你都在他的遊戲裡!
而師父真正的提示是什麼?
師父真正的破局之法是什麼?
是別再當那個自作聰明的玩家了!
去當一個……掀桌子的混蛋!
去當一個……拔網線的無賴!
「啊……啊哈哈……」
一股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狂喜,如同山崩海嘯,瞬間淹沒了孫悟空的神魂!
他趴在地上,先是低聲地笑。
笑著笑著,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最後,他再也忍不住,仰起頭,張開嘴,發出了震天動地,響徹整個精神世界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俺懂了!俺他娘的終於懂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滿地打滾!
金色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狂飆而出!
那是狂喜的淚!
那是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撥雲見日的淚!
更是……為自己那愚蠢到家的想法,而感到可笑的淚!
他捧著那塊普普通通,沾滿了灰塵的龜甲,像一個得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又哭又笑,像個十足的瘋子,一個傻子!
可笑!
我孫悟空……真是這天底下……最最可笑的……絕世大蠢貨啊!!!
自己竟然花了這麼久,才想明白這麼簡單的一個道理!
自己竟然還真的以為,要跟那個藏頭露尾的雜碎,去辯經,去論道!
論個屁的道!
師父早就告訴他了,唯一的道,就是不講道!
唯一的理,就是不講理!
而就在他這瘋癲狂放的笑聲之中,一個奇蹟,發生了。
那座正在分崩離析,不斷被【空白】畫卷吞噬的書齋,那漫天墜落的房梁,那不斷開裂的大地……
竟然……
竟然全都詭異地,停止了坍塌!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幅代表著「絕對惡意」的空白畫卷,它那擴張的勢頭,竟然也為之一滯!
它……似乎無法理解眼前這隻猴子。
它無法理解,一個道心破碎,即將被徹底「否定」的失敗品,為什麼會笑?
又為什麼,會笑得如此開心?如此猖狂?
這不符合邏輯。
這……毫無意義。
孫悟空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他顫抖著,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龜甲,捧在自己的手心。
他看著龜甲,就像看著師父那張帶著一絲玩味,一絲狡黠的臉。
「師父……」
「徒兒……明白了。」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將自己神魂之中,那僅存的,最後的一絲本源之力,那絲已經與灰色「鏽斑」徹底混雜在一起,污濁不堪的力量,毫不猶豫地,注入了手中的龜甲之中!
他想看看。
看看這承載了師父最終「大道」的東西,會給予他怎樣的回應。
然而……
什麼都沒有發生。
龜甲沒有發光。
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異象。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它就像一塊真正的,普普通通的頑石。
在孫悟空的力量注入之後,它只是微微一震,然後……便將那股力量,原封不動地,甚至還帶著一絲嫌棄地,給彈了回來!
那感覺,就像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你這點破爛玩意兒,別來沾染我。
孫悟空,愣住了。
可隨即,他便再次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有癲狂,不再有自嘲。
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瞭然。
是啊。
自己又犯蠢了。
這塊龜甲,它只是個「教具」。
它只是師父用來點醒他這個笨徒弟的,一個最直觀的例子。
它本身,什麼都不是。
真正的「墊桌腳」之法,從來就不是靠一件外物。
而是……靠自己!
靠自己那顆,敢於藐視一切規則,敢於用最無賴的手段去解決問題的……猴心!
想通了這一切,孫悟空只覺得念頭通達,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強大!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向了不遠處,那幅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暫時停止了擴張的「空白」畫卷。
他看著那片代表著「絕對惡意」,代表著「終極否定」的空白。
眼中的恐懼,絕望,憤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一種……看到了一個全新玩具的,獵奇與狂熱!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笑容,充滿了野性。
充滿了痞氣。
更充滿了……一種讓神佛都要為之頭皮發麻的,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流氓氣!
「雜碎……」
他扛起那根同樣被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棒,遙遙指向那片空白,用一種無比輕佻,無比挑釁的口吻,嘿嘿笑道:
「準備好了嗎?」
「俺老孫……要開始給你……墊桌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