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的恐懼,像一根無形的,淬了劇毒的鋼針。
不偏不倚,正正地,扎在了孫悟空那顆剛剛重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猴心】之上。
他可以不在乎漫天神佛的敵意。
他可以無視至高存在的審判。
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失敗和屈辱,當成腳下的墊腳石,踩著它們走向更強。
但他不能不在乎。
不能不在乎身後那個女孩,看他時,如同在看一個陌生怪物的眼神。
那比世間任何詛咒,都要讓他感到刺痛。
那比萬神墳場所有魔神的怨念加在一起,還要讓他感到冰冷。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孤寂決絕的背影,重新面向了那片小小的,由魔神肋骨構成的山谷。
面向了那個蜷縮在角落,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女孩。
他的動作很慢。
仿佛每轉動一寸,都要耗盡一個世界的力氣。
他那雙一邊是秩序磨盤,一邊是終結深淵的混沌眼眸,在這一刻,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笨拙。
他收回了那根讓他看起來無比孤寂的石棍,沒有扛在肩上,而是隨意地杵在地上。
他甚至下意識地,收斂了身上那股足以讓萬道都為之顫慄的,金、灰、黑三色交織的混沌氣息。
他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嚇人。
「俺還是俺。」
孫悟空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沙啞。
沒有夾雜任何神通,也沒有灌注任何道韻。
就像是許多年前,在方寸山,那個剛學會說話的石猴,對著菩提祖師,笨拙地介紹自己一樣。
「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很平淡的一句話。
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一種,在經歷了億萬次失敗,見證了無數次毀滅,
甚至親手將自己變成了一個矛盾的怪物之後,依舊能夠坦然說出「我是誰」的終極意志。
那是【無悔】的意志!
這股意志,如同最鋒利的劍,瞬間穿透了那層包裹在他身上的,
冰冷的【秩序】外殼,刺破了那吞噬一切的【終結】死寂。
它像是一顆火種,雖然微弱,卻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頑強地,
重新點燃了一抹……熟悉的,桀驁的赤金色!
山谷中,瑤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那劇烈顫抖的身體,也猛然僵住。
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的孫悟空。
在那片讓她感到無邊恐懼的,由秩序、終結、變數交織成的恐怖混沌氣息之中,她……她竟然又一次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永不言敗的「猴」性!
那股氣息,還是那麼的霸道。
還是那麼的不講道理。
還是那麼的……讓她心安。
瑤愣住了。
她漸漸冷靜了下來,神魂深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開始嘗試著,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去解析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你……」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音。
「你……把敵人的力量,變成了你自己的?」
孫悟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重新將那根平平無奇的石棍扛在了肩上。
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股吊兒郎當,無法無天的痞氣,又回來了幾分。
「可以這麼說。」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狡黠而又理直氣壯。
「打不過,就加入嘛。」
他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道理,不就是這麼簡單?」
「噗……」
瑤看著他這副樣子,聽著這番理直氣壯到了極點的流氓邏輯,一口氣沒順上來,差點被他給氣笑了。
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他。
「什麼叫打不過就加入?你這叫引狼入室!不!你這叫與狼共舞!你……」
她想說點什麼重話來訓斥他,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心中那最後的一絲恐懼,也在這番熟悉的「猴子歪理」中,徹底煙消雲散了。
是啊。
這還是那個孫悟空。
是那個大鬧天宮,掀翻丹爐,敢把「道理」兩個字踩在腳底下,
然後指著漫天神佛的鼻子說「老子的拳頭才是道理」的混世魔王。
他或許變了。
變得更強,更恐怖,更無法理解。
但他骨子裡那股子「俺說了算」的混蛋勁兒,一點沒變。
這就夠了。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瑤擦乾了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擔憂地看向不遠處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終極牢籠。
「這門……被你弄得比之前結實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
她感知著那上面流轉的,令人心悸的【秩序】與【否定】之力,秀眉緊蹙。
「它好像……活了。」
「門?」
孫悟空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匯聚了他最大失敗與最大成功的巨大門戶。
看著那上面緩緩流淌的金色神鏈與黑色根須,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凝重。
反而,是露出了一抹讓瑤完全看不懂的,燦爛的笑容。
「誰說俺要開門了?」
瑤又愣住了。
不開門?
那他們費盡心機,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師父的道心,還被困在裡面啊!
孫悟空沒有再解釋。
他扛著那根古樸的石棍,邁開步子,大搖大擺地,朝著那扇巨大的門戶,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卻充滿了節奏感,像是一個即將登台唱戲的頑童,
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要搞個大新聞」的興奮與期待。
他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又狡黠的光芒。
那光芒,比萬神墳場上空那輪死灰色的太陽,還要明亮百倍!
他一邊走,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
「開門?」
「多沒意思。」
「辛辛苦苦修好的牆,哪有再把它拆了的道理?」
他走到了巨大門戶的正前方,停下了腳步。
抬頭,仰望著這座堪稱自己「傑作」的終極牢籠,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堅固。
完美。
充滿了秩序與終結的美感。
就像一個最頂級的工匠,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站在遠處的瑤,徹底看不懂了。
她感覺孫悟空的腦子,可能真的在重鑄道心的過程中,被燒壞了。
下一刻。
孫悟空動了。
他沒有舉起棍子去砸。
也沒有催動神通去破。
他做了一個讓瑤目瞪口呆,甚至讓那虛無中窺探的至高意志都為之一滯的動作。
他竟然……
一屁股,坐在了巨大門戶的正下方。
然後,將那根【混沌道鐵】,隨手往旁邊一扔。
再然後,他從懷裡,掏了半天。
掏出了一個……桃子?
一個水靈靈,粉撲撲,散發著誘人清香的仙桃!
在這片死氣沉沉,連光線都被扭曲的萬神墳場之中,這個桃子的出現,
就像是在一幅末日廢土的畫卷上,突兀地滴上了一抹最鮮活的色彩!
瑤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孫悟空則像是回到了花果山一樣,翹起二郎腿,靠著那冰冷堅固的金色門戶,
拿起桃子,張開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這死寂的世界裡,顯得無比刺耳。
香甜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舒爽的喟嘆。
「嗯……還是這個味兒!」
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屁股底下坐著的不是一座囚禁著他師父,
能讓聖人都為之絕望的終極牢籠,而只是花果山水簾洞口的一塊普通的大青石。
他就那麼坐著,吃著。
悠閒。
自在。
把那扇巨大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門戶,當成了……乘涼的靠背。
這一刻。
無論是瑤,還是那虛無中的至高意志,腦海中都同時冒出了一個荒誕到了極點的念頭。
他……他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