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話音,如同一顆投入死寂深潭的頑石。
漣漪剛剛盪開,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平。
那扇被它自己撕開的巨大空洞之中,那團不可名狀的「東西」,終於,完全地,擠了出來!
它沒有腳,卻「站」在了這片神魔屍骸鋪就的大地之上。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
時而,它是一團由無數冰冷、精準的幾何圖形構成的,瘋狂扭動、增殖的複合體。
時而,它又化作億萬張痛苦、絕望、麻木、空洞的人臉,無聲地嘶吼,匯聚成一張巨大的,流動的面具。
下一秒,它又變成了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神念的,絕對的「空白」。
僅僅是它的存在,就讓這片古戰場的時空法則,發生了恐怖的紊亂。
遠處的魔神屍骸,在「存在」與「虛無」之間反覆橫跳,時而化作一灘膿水,時而又重組成一堆亂碼。
空間在它周圍,像是劣質的玻璃一樣,布滿了裂痕。
時間的概念,在這裡徹底失效。
瑤只是看了它一眼,就感覺自己的【幻夢】大道,仿佛要被一種絕對的,「真實」的「錯誤」,給徹底撕碎!
她體內的每一絲夢境之力,都在尖叫著讓她逃離!
這是一種根源性的,無法抵抗的,碾壓!
孫悟空的混沌眼眸,死死地盯著這個怪物。
他的道心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感覺到,自己新生的,足以藐視一切的【混沌道】,在這個怪物面前,竟然……顯得有些可笑。
就像一個剛剛學會了加減乘除的小學生,卻妄圖去理解一個蘊含了宇宙終極奧秘的,悖論方程式。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沒有通過空氣,沒有通過神念,而是直接在孫悟空和瑤的靈魂最深處,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好。」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孫悟空的【猴心】猛地一抽!
他感覺到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恐懼!
「我是『原初之錯』。」
那個存在,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緩緩地,做著自我介紹。
「是這個宇宙在誕生時,犯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錯誤。」
它不是在嘶吼,不是在炫耀,更不是在威脅。
它只是在說。
仿佛一個嚴謹的學者,在闡述一個無需爭辯的,公理。
「我並非要毀滅。」
「原初之錯」的聲音,繼續在他們的靈魂中迴蕩。
「毀滅,本身也是一種『變化』,是錯誤的一種表現形式。」
「我的目的,是『修正』。」
「在我看來,『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生命、情感、思想、變化……這一切,
都只是錯誤的衍生品,是宇宙這台精密儀器上,不斷滋生的,冗餘的,充滿痛苦的BUG。」
「而我,將讓一切,回歸創世之前,那個唯一『正確』的『無』。」
它的聲音平靜而冰冷,卻蘊含著一種足以顛覆一切世界觀的恐怖邏輯!
它不是要殺人。
它只是認為,「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它要做的,是把所有「活著」的東西,都「修正」回「不曾存在」的狀態!
這比單純的毀滅,要可怕億萬倍!
說完,那團不斷變化的「錯誤」聚合體,仿佛「看」向了孫悟空。
它那無法形容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種,孫悟空從未想像過的情緒。
那是一種,類似於……「欣賞」的情緒。
「而你,孫悟空。」
「你是這個錯誤的世界裡,所誕生的,最美麗的錯誤。」
這句話,讓孫悟空渾身的猴毛,都差點炸了起來!
這算什麼?誇獎嗎?
不!這比任何的辱罵,都讓他感到噁心!
「你不用這麼看著我。」
「原初之錯」似乎「看」穿了孫悟空的想法。
「我並非在嘲諷你。」
「你的存在,你的抗爭,你那顆不服天,不服地,不服任何定數的心,都將『錯誤』這個概念,演繹到了極致。」
「你讓我看到了,『錯誤』,也能如此絢爛。」
「甚至,一度讓我懷疑,『正確』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它的話鋒,突然一轉。
「就像……你的師父,菩提。」
師父!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孫悟空的心頭!
他猛地抬頭,混沌眼眸之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原初之錯」沒有理會孫悟空那幾乎要溢出的殺意,依舊用那種平靜的語調,
揭露著一個,足以讓三界震動的,驚天真相!
「很多人以為,他找到我之後,是想封印我。」
「錯了。」
「他,是想『修正』我。」
「他發現了,我這個宇宙誕生的『原初之錯』。他沒有選擇逃避,
也沒有選擇毀滅,而是試圖用他那【虛無】的『包容』大道,將我這個『錯誤』,容納,理解,甚至……感化。」
「他天真地以為,『存在』,可以包容『虛無』。」
「他想教會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情感,什麼是……意義。」
「原初之錯」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類似嘆息的波動。
「但他失敗了。」
「他高估了『存在』的力量,也低估了『無』的純粹。」
「他就像一個妄圖用一杯水,去稀釋整個大海的傻子。」
「最終,他沒有能力修正我,反而被我的『本真』所污染,被我的『絕對正確』所同化。」
「他的道,他的法,他的神通,他的一切,都在我的面前,失去了意義。」
「最終,只剩下這顆,冥頑不靈,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是『錯誤』的道心,被我囚禁於此,日夜折磨。」
轟!!!!!!
孫悟空的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聲音!
他一直以為,師父是戰敗了!是被這個最終的黑手,用更強大的力量,擊敗,然後囚禁!
可現在,他知道了!
錯了!
全都錯了!
師父不是戰敗!
師父……是主動的!
他是為了修正這個宇宙最根源的錯誤!
他是為了拯救這個充滿了痛苦與掙扎的世界!
他選擇了,以身飼魔!
他想用自己的「道」,去感化這個連「存在」本身都否定的,終極的怪物!
何其天真!
又何其……偉大!
一股無法言喻的,撕心裂肺的劇痛,狠狠攫住了孫悟空的心臟!
他寧願師父是戰敗的!
他也不想接受,師父是這樣,帶著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走向了這條不歸路!
「所以,他的道路是錯的。」
「原初之錯」的聲音,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孫悟空的傷口,然後冷酷地,攪動著。
「包容、理解、拯救……這些都是多餘的,毫無意義的情感。」
「一個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掙扎,充滿了無盡輪迴的世界,本身就不該存在。」
「真正的慈悲,是終結。」
「讓一切,回歸永恆的,安寧的,『無』。」
說著。
那團不可名狀的怪物,緩緩地,向孫悟空,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由無數破碎的星辰和扭曲的法則構成。
「而你,不一樣。」
它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類似「引誘」的意味。
「你用我的力量,重鑄了自身。」
「你那顆【混沌猴心】,融合了【秩序】、【否定】與【變數】。」
「你比那個天真的菩提,更接近真理。」
「你骨子裡,和我是一樣的。」
「我們,都想終結這個錯誤的世界。」
「只不過,你想用『變數』去推翻它,而我,想用『否定』去修正它。」
「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那隻由星辰與法則構成的手,停在了孫悟空的面前。
像是一個,來自地獄最深處的,邀請。
「加入我。」
「孫悟空。」
「放棄那些無聊的,屬於『存在』的,情感的束縛。」
「我們將一起,為這個痛苦不堪的宇宙,帶來最終的,也是最完美的,安寧。」
「從今往後,你,就是『錯誤』本身。」
「而我,將賜予你,『修正』一切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