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洪流，還在匯聚。
孫悟空站在萬神墳場裡，眼睜睜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東西。
不是光。不是力量。
是絕望。
是億萬生靈在死前，那一刻心裡最後破碎的東西。
他能看見。
火眼金睛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全給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條條黑色的河流，橫跨億萬光年，從每一個被「大收割」糟踐過的世界裡，靜悄悄地淌出來。
羽人跳落時心裡那點「神死了」的死寂。
修士衝進虛無門戶時，剛燃起就被掐滅的期待。
那個奇幻世界裡，精靈放下豎琴的那一刻，心裡空掉的感覺。
全都化成了黑色的河。
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流。
朝著這裡。
朝著那扇門。
朝著囚禁著師父道心的地方。
「操。」
孫悟空低聲吐出這個字。
聲音平靜。但攥著鐵棒的手，指節都白了。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河流，一條接一條，鑽進了門戶上那些鎖鏈里。
那些鎖鏈，粗了。
原本被他的混沌道壓製得有些暗淡的鎖鏈，這會兒像是喝飽了一樣，發出沉悶的嗡鳴聲，顏色重新變得濃稠。
更黑。更粗。更結實。
他之前塗在門上的那個猴頭塗鴉，已經開始被鎖鏈邊緣滲出的黑氣侵蝕了。
金色，一點一點，往裡退。
就像敵人開了一條後勤補給線，從整個宇宙往這邊運彈藥，還是用不完的那種。
而他孫悟空，只能站在這裡，干看著。
「他在用整個宇宙的痛苦，來折磨師父！」
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喊的。
是咬出來的。
瑤在他身側，臉色慘白。
她也感覺到了。
【幻夢】大道對情緒最敏感，那些匯聚過來的絕望，每一條擦過她的時候，都像是有人拿砂紙在她心上磨。
「那些鎖鏈……」她聲音很輕，「每次脈動，我都能聽到……」
「別聽。」孫悟空打斷她。
「但是——」
「別聽！」
他聲音沉下來，有點凶。
瑤閉上嘴，但眼圈紅了。
孫悟空沒說話。
他知道瑤聽到了什麼。
鎖鏈每一次收緊，裡面都夾著聲音。
不是鎖鏈的聲音。
是億萬生靈的哭聲，被壓縮進那些黑色的鏈條里，然後全部卸在師父的道心上。
一下又一下。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門。
那道門依然紋絲不動，金色的神鏈和黑色的鎖鏈纏繞在一起，穩如磐石。
但他能感覺到。
門後面，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收緊。
「他在逼我。」
孫悟空把這話說出來，語氣很平，平得讓人覺得更滲人。
瑤抬起頭看他。
「他算好了，」孫悟空慢慢轉回來，看著瑤，「老子要麼守在這裡，看著師父被這些絕望一點一點磨死。」
他停頓了一下。
「要麼就離開這裡，去把那些收割的使徒全掐死，救那些文明，斷他的補給。」
瑤沒說話，但眼神里已經明白了。
這是個死局。
留下來守著，師父扛不住。
離開去救人，這裡就沒人守了。
等他回來，不知道是什麼狀態。
兩條路，走哪條都是死。
「真他娘的缺德。」
孫悟空低聲罵了一句。
沒有憤怒。
就是純粹的，如實評價。
鎖鏈又脈動了一下。
這一次，猴頭塗鴉上的金色，又薄了一圈。
孫悟空的眼睛，猛地眯起來。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門上。
門很冷。
那種冷不是溫度，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絕望的溫度。
他能感覺到門後面，那顆道心還在跳。
很微弱。
但在跳。
「師父。」
他沒出聲，是用神念說的。
門後面，沉寂了一下，然後傳來一絲極輕極輕的回應。
就像風裡一根蠟燭，快滅了，但沒滅。
孫悟空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瑤走過來，站在他身後，輕聲開口。
「你想好了？」
「沒有。」
孫悟空說：「這種事，哪有想好的。」
他把手從門上收回來，轉身看瑤。
「你現在狀態怎麼樣？」
瑤苦笑了一下。「比你差遠了。」
「行。」孫悟空點頭，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浮上來，「那你待在這裡。」
瑤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守著師父。」孫悟空扛起混沌道鐵，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有你在，鎖鏈就算再吸絕望，也不能亂來。你的幻夢大道，能給他隔一點。」
「那你——」
「老子去斷他的補給線。」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瑤聽了，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一個人去？」
「又不是頭一次。」
「那不一樣！」瑤的聲音高了，「那些使徒，那些戰爭星球，還有那些——」
「還有什麼？」孫悟空回過頭，嘴角扯出一點笑，「還有原初之錯在盯著老子？」
他眨了眨眼。
「這不是正好。」
「怎么正好？」瑤瞪著他。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混沌道鐵，那根外表平平無奇的石棍，在萬神墳場灰暗的光線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樣。
「你知道為啥它一直等著我去，不直接動手？」
瑤皺眉。
孫悟空收起笑，聲音變低。
「因為它想讓師父親眼看著，看著老子被它玩死。」
「這是它最想要的結果。」
「所以老子一離開這裡——」他抬起眼，眼睛裡那兩個混沌旋渦，猛地一轉，「它就得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
瑤聽懂了。
她的臉色，白了又白。
「你是要把自己當餌。」
「聰明。」
「孫悟空！」
「嗐，叫那麼大聲幹嘛。」孫悟空轉過身，很隨意地拍了拍她的頭，「你就守在這裡，好好護著師父。」
「萬一它不來找你，萬一它直接來這裡——」
「它不會。」孫悟空打斷她，「它恨老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種奇異的篤定。
「比恨任何東西都恨。」
瑤看著他，眼眶紅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孫悟空已經轉過身，邁出步子。
混沌道鐵扛在肩上，步伐很穩。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瑤，等老子回來。」
然後，空間裂開。
他的身影，消失進了漆黑的虛空里。
萬神墳場重歸寂靜。
瑤站在門前，攥著裙角，指尖泛白。
那些黑色的鎖鏈，還在吸著從遠處流來的絕望，一下一下脈動著。
但在門戶最深處，那顆微弱的道心，還在跳。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自己的幻夢之力慢慢展開，像一張薄薄的網，輕輕覆在了門戶上。
就在這時。
遠處的虛空里，猛地炸開一道沖天的金光。
緊接著，一個聲音跨越億萬里，傳了回來。
「枯槁的老東西！告訴你主子，老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