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師父,正在被你每一秒的猶豫,慢慢磨死。」
那道聲音消散之後,孫悟空站了很久,一動不動。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六識全部封死了。
眼,關。
耳,關。
連神念都往裡收,縮成一個點,死死卡在自己的道心根基上,哪都不去。
不是因為他怕死。
是因為他怕再看一眼,他就沒法繼續站在這裡了。
那些聲音太清晰了。
那些正在熄滅的世界,離他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微放開一點感知,那些絕望就會撲上來,像浪頭一樣,把他壓進去,再也浮不起來。
所以他關上了。
全關上了。
把自己封成了一尊石頭。
鐵棒橫在手裡,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緊,指節的皮繃成了死白,血都快擠不進去了。
瑤站在他側後方,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喘不上來氣。
她沒有上前。
她不敢。
那股從孫悟空身上散出來的冰冷氣息太重了。
不是殺意,比殺意更難受,是一種壓抑到快要炸的、死寂的重。
就好像他整個人被什麼東西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但裡面還在用盡全力掙扎。
瑤握住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掌心,才讓自己沒有軟下去。
但封了感知,又能怎樣。
【齊天大道】的共鳴是切不斷的。
那是他道的一部分,不是六識,不是耳朵,是直接焊在大道本源上的東西。
每一個世界的「心死」,每一片文明的熄滅,那些痛苦和絕望會繞開他所有的防禦,直接扎進他的大道裡面。
不是一根針。
是密密麻麻的,一根接一根,沒有停的時候。
孫悟空的大道之光在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那道原本金黑交織的混沌光芒,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抽,邊緣在褪色,在變灰,在沉。
瑤看見了。
她不得不開口。
「悟空。」
她走近了半步。
就這半步,孫悟空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低吼聲直接砸過來。
「別過來。」
那兩個字,沙的。
沙啞到不像他平時的聲音,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刮過,破破爛爛的,但裡面那股勁是實的,死死壓著。
瑤腳步僵住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雙攥著鐵棒的手,指節白得發青,鐵棒杆子上的紋路都快被他捏出印子來了。
她想著,那根棒子快撐不住了。
不是棒子不夠硬,是棒子主人那股勁太狠了,那是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勁。
「救一個,死一萬個。」
孫悟空的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低,啞,像喃喃,又不像,
像是一個人把某句話反覆嚼,嚼到快沒味道了還是放不下。
「救一萬個,師父就沒了。」
他頓了頓。
「這買賣……划不來。」
「划不來。」
後面這兩個字,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飄,有點空,像是陷進去了。
瑤聽見這話,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想說什麼,喉嚨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
孫悟空沒再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
門還在那裡,金色神鏈上的灰敗在一點一點蔓延,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縫還在呼吸,
一張一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試探著往外嗅。
他把目光釘在裂縫上。
死死的,恨不得用眼神把那道縫堵上。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變成石頭,變成鐵,變成沒有心的東西。
他告訴自己,為了師父,他不能動。
他不能去救那些正在死的世界。
他不能,不能,不能。
師父還在門後撐著,那顆道心還在跳,就靠這最後一口氣吊著,吊著他的全部。
他要是走了,那口氣就斷了。
一個徒弟,能為師父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守在這裡,哪也不去。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正確」的事。
所以他把整個宇宙都放在了這「正確」的對面。
他站著。
【齊天大道】又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某個地方,又一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生機熄滅了。
那震顫扎進他的大道根基,疼得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沒吭聲。
他只是把鐵棒攥得更緊了一點。
緊到手骨發出一聲極輕的、細碎的響聲。
瑤聽見了,心口猛地往下墜,快步走到他側前方,仰頭看向他的臉。
那張臉上布滿了血絲。
眼白里全是紅,混沌雙瞳轉得極慢,像是兩個快要停轉的旋渦,遲緩而沉重。
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扇門。
一秒都沒有。
瑤看了他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走回門戶邊上,把幻夢之力重新壓在那道裂縫上,
輕輕、薄薄的,儘量不多占他的注意力,就那麼守著。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齊天大道】的震顫一陣接一陣。
孫悟空的大道光芒又暗了一分。
就在這時,那道冰冷的聲音又出現了。
從虛空里,從每一個方向,鑽進他的神魂里。
「孫悟空。」
「你現在感覺到了嗎?」
「你的大道,正在死。」
「不是我殺的。」
「是你親手選的。」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噁心的、平靜的欣賞意味。
「每一個世界熄滅,你就少一分。」
「你撐得住幾個?」
孫悟空沒有答話。
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又睜開,緊了緊握棒的手,繼續盯著那扇門。
但那道聲音沒有停。
「你以為你在守護他。」
「但你知道嗎,他感覺得到。」
「他感覺得到每一個被你放棄的生命,每一聲哀嚎,都在經過他的道心,進來,再出去。」
「他比你更清楚,你在為了他,犧牲什麼。」
「你覺得……他會高興嗎?」
孫悟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又死死定住了。
但那道聲音已經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它想看的東西,帶著一絲極輕的、愉悅的尾音,消散了。
整個萬神墳場裡,又只剩下死寂。
和門戶上那條細如髮絲、一張一合的裂縫。
瑤死死盯著那條裂縫,手心全是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沒有回頭去看孫悟空。
因為她知道,現在回頭,她會哭出來。
沉默又壓下來,比剛才更重。
就在這沉默里,孫悟空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平得出奇。
「瑤。」
「嗯。」
「我跟你說件事。」
瑤的手微微一頓。
「你說。」
孫悟空停了一下,那兩個混沌旋渦在慢慢轉動,轉著轉著,轉出了一種讓瑤後背發涼的、冰冷的清醒。
「這局,我好像算錯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