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眼睜睜地看著。
那億萬道漆黑如墨的鎖鏈，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
放棄了對門戶的啃噬，調轉方向，發出刺耳的尖嘯，狠狠扎進了那座夢幻的雄城！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像是一柄柄重錘，不是砸在城牆上，而是直接砸在孫悟空的心臟上！
他能感覺到！
通過那冥冥之中的聯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瑤正在承受的痛苦！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傷害。
而是靈魂被一點點撕裂，意志被一寸寸磨滅的酷刑！
城牆上，那些由億萬生靈的美夢構成的光華，在被鎖鏈穿透的瞬間，就化作了最扭曲、最恐怖的噩夢。
孩童的笑臉變成了哭嚎。
英雄的凱歌變成了哀鳴。
戀人的擁抱變成了互相撕咬的仇敵。
這些污染，這些痛苦，最終都像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沖刷在瑤的神魂之上！
「呃啊……」
孫悟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他的雙拳死死攥緊，堅硬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
一滴。
兩滴。
金色的，蘊含著他本源道韻的血液，順著指縫緩緩滴落，消散在虛無之中。
但他毫無察覺。
他那雙混沌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座正在劇烈搖晃，卻依舊頑強屹立的【夢之淨土】。
他的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緊了，揉碎了，再狠狠地踩在腳下。
他想沖回去。
他想一棒子砸碎這座狗屁城市！
他想把那個不聽話的、自作主張的蠢女人從裡面拽出來，狠狠地揍她一頓屁股！
然後告訴她，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
你只需要躲在老子身後，安安穩穩地看著就行了！
可是……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瑤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他們會再次陷入那個無解的死局。
他會被困死在這裡，眼睜睜看著師父的道心被磨滅，眼睜睜看著三界被毀滅，眼睜睜看著那些使徒在宇宙中肆虐。
而瑤，最終還是會因為夢境被污染而耗盡心力，在他面前，一點點地死去。
那樣的結果，比現在更殘忍一萬倍！
所以……
他只能看著。
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囚徒，被迫觀看自己最珍視之物被凌辱，卻無能為力。
這是他孫悟空，自出世以來，所感受到的，最深沉，最刻骨的無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是一場凌遲。
最終。
孫悟空緩緩地，無比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下，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那不是同意。
而是一份，用血和淚凝結成的，最沉重的託付。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再多一個字，他怕自己都會徹底崩潰。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座正在為他承受一切的孤城。
一步踏出！
身影，就要消失在那道通往現實宇宙的空間裂縫之中。
然而，就在他離開的最後一剎那。
孫悟空做了一個誰也沒有察覺到的動作。
他心念一動。
那顆在他體內，由【變數】、【秩序】、【否定】三種極致力量融合而成，剛剛才穩定下來的【混沌猴心】，猛然一顫！
一半！
整整一半的【混沌道】本源！
被他以一種決絕到近乎自殘的方式，硬生生從道心之中剝離了出來！
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
就像是將自己的靈魂，活生生撕開兩半！
孫悟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絲無法抑制的金色神血。
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其抹去。
那團被剝離出的本源，化作了一道金、灰、黑三色交織的流光。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息，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
像一個最忠誠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跨越了空間的距離。
它穿透了【夢之淨土】的城牆，穿透了那片由希望匯聚成的光海。
最終，精準地，融入了那座城市的絕對核心。
融入了瑤那正在被瘋狂攻擊的，虛幻的神魂之中。
你不是要守護嗎？
好。
老子，陪你一起！
這是他能給瑤的，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守護。
這是他齊天大聖，最沉默，也最霸道的承諾。
做完這一切。
孫悟空再沒有任何留戀。
他扛著鐵棒，一頭扎進了那片狂暴的空間亂流。
那一步，他感覺自己像是背負起了三千個宇宙的重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顆正在滴血的心臟之上。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冷。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無能為力，都在這一刻，被他強行壓下，轉化成了對那個幕後黑手，最純粹、最冰冷的殺意。
……
【夢之淨土】內。
瑤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抖。
億萬道鎖鏈的同時攻擊，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放進了一台絞肉機。
每一個念頭，都在被撕碎。
每一寸意志，都在被腐蝕。
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她意識即將模糊的瞬間。
一股無比熟悉，無比霸道，卻又帶著一絲笨拙溫柔的力量，毫無徵兆地，從她的神魂深處，轟然湧出！
那是……悟空的力量！
金色的【變數】之力，瞬間在她即將熄滅的希望之火上，添上了一把乾柴！
灰色的【秩序】之力，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強行穩固住她那即將崩潰的夢境結構！
而那黑色的【否定】之力，更是霸道地，開始反向吞噬那些侵入她夢境的負面能量！
原本搖搖欲墜的【夢之淨土】，在這一刻，猛地一震，竟然奇蹟般地，穩固了下來！
瑤感受著那股涌遍全身的力量，感受著那力量中蘊含的、不言而喻的意志。
她的眼角，終於滑下了一滴滾燙的淚水。
但她的嘴角，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無比安心，無比燦爛的微笑。
這個呆子。
這個傻猴子。
她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空間的阻隔，望向孫悟空離開的方向。
去吧。
我的蓋世英雄。
把我們的孩子，帶回來。
……
與此同時。
一片早已化作廢墟的星域之中。
空間，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粗暴地撕開。
一道身影，扛著一根閃爍著三色神光的鐵棒，從中緩緩走出。
正是孫悟空。
他懸浮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之中，環顧四周。
這裡，是他曾見過的，那個剛剛誕生了魔法文明的初生世界。
可現在。
這裡什麼都沒有了。
星球還在。
城市還在。
但，沒有一個活物。
所有的生靈，都化作了一尊尊臉上帶著解脫笑容的雕像，靜靜地立在原地。
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座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巨大墳墓。
死寂。
詭異。
孫悟空看著這滿目瘡痍的大地。
看著那些在「福音」中自我終結的無辜生靈。
他那雙混沌眼眸里，沒有憐憫，沒有悲傷，更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仿佛能將宇宙都凍結的，冰冷。
那是一種，已經超越了情緒，化為了實質的、純粹的殺意。
他，來收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