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不知道自己醒過來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醒」這個字還有沒有意義。
每一次睜眼都是噩夢的殘像。
殺人的畫面,被拋棄的慘叫,鐵鏈穿鎖骨的鈍響。
每一次睜眼都比上一次更虛弱。
虛弱到連抬手的力氣都在流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
毛在掉。
一撮一撮地往下落,輕飄飄的,像秋天的枯葉。
露出底下的皮膚。
灰白色。
不是老了。
不是病了。
是褪色。
像一幅畫被人泡進了水裡,顏色一層往外滲,最後只剩白紙。
他在變成一個空殼。
石猴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背看了很久。
沒有慌。
沒有怒。
連害怕都沒有了。
只是覺得——哦,挺合理的。
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本來就該消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石猴愣了一下。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那個聲音不說話了。
從「你答應過我要回來」那句之後,黑暗裡再沒有任何外來的聲音出現過。
不勸了。
不騙了。
不演了。
因為不需要了。
石猴自己的腦子已經在替它幹活了。
「我不配。」
這句話從心底冒上來,自然得像呼吸。
「我是錯的。」
這句也是。
「沒有我,所有人都會過得更好。」
還有這句。
一接一句,像野草,從泥地里自己拱出來,瘋長,蔓延,把他整個腦子塞得滿滿當。
不是被灌輸的。
是他自己長出來的。
石猴靠著虛無坐在那裡,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
嚼著就覺得累。
真的累。
不是身上的累。
不是打了一場架之後那種酣暢淋漓的累。
是從骨髓里、從靈魂最深的地方泛上來的那種疲倦。
像一個被迫走了一萬年夜路的人,終於承認自己找不到盡頭了。
石猴閉了一下眼。
又睜開。
閉了一下。
又睜開。
每一次睜開都比上一次更費勁。
他想閉上。
想永遠閉上。
想讓這一切停下來。
想不再存在。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沒有任何戲劇性。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沒有咬牙切齒的不甘。
就是累了。
走不動了。
不想走了。
石猴把那隻已經褪去金毛的猴爪舉到面前。
灰白色的皮包著骨頭,乾癟,醜陋。
看著不像一隻猴子的手。
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個叫瑤的女子會嫁給一個好人。
花果山的猴子不會被鐵鏈穿骨。
三界不會因為一個「齊天大聖」的名號打成稀爛。
那些夢裡被他親手砸死的人——老太婆、嬰孩、跪地的百姓——都會好活著。
石猴把手放下。
緩緩閉上了眼。
不是昏迷。
不是被打暈。
是他自己選的。
心甘情願。
像一個趕了太久路的旅人終於找到一張床,往上面一躺,什麼都不想管了。
胸口的光點瘋了。
它跳得又急又快,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劇烈。
砰——
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拍打水面。
像一個被關在棺材裡的活人在瘋狂敲擊棺板。
石猴感覺到了。
他選擇不理。
太累了。
管你是誰,管你在急什麼。
讓我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光點的跳動開始變弱。
從拍打變成了敲擊。
從敲擊變成了輕叩。
石猴的意識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
水面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他快要到底了。
然後——
在他的意識即將觸底的那一個剎那。
光點做了最後一件事。
它把自己剩餘的所有能量,一絲不留地,擠成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道光沒有照亮黑暗。
它什麼都照不亮了。
它只是往石猴已經快要熄滅的神魂里,塞進了一個畫面。
三秒鐘的畫面。
一間書齋。
很舊,很小。
桌子是木頭的,桌角有一處豁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磕的。
桌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書,沒有筆,沒有茶。
空的。
一個背影坐在桌前。
舊道袍,洗了太多次,顏色都洗沒了,灰白的掛在身上。
腰彎著。
背駝著。
脊柱彎成一個弧。
石猴的意識本來已經沉到底了。
但這個畫面讓他停住了。
那個弧度。
不是在休息。
不是在打盹。
是扛了太久太重的東西之後,骨頭被壓彎了的弧度。
是一個人獨自撐著什麼、撐了不知道多少年、連叫一聲疼的力氣都省了的弧度。
面前沒有人聽他說話。
身後沒有人幫他一把。
四周是空白。
純粹的、無邊際的空白。
只有他一個人。
一坐在那裡。
不動。
不出聲。
三秒。
畫面消失了。
光點燃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回歸黯淡。
石猴的意識已經有一大半沉進了黑暗。
眼看就要徹底觸底。
可那三秒的畫面像一顆燒紅的鐵釘,死釘在了他神魂最深的地方。
拔不掉。
沉不了。
那個佝僂的背影——
那個孤零坐在空白世界裡的人——
他在等誰?
沒人來。
他知道沒人會來。
但他還是坐在那裡。
石猴的心裡有一塊地方,怎麼也沉不下去。
像一片湖底的淤泥里,偏有一粒石子卡在那兒,擋住了最後一寸下沉的距離。
他已經快死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那個背影太孤獨了。
孤獨到讓他覺得——
自己如果就這麼消失了。
那個人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任何人了。
石猴的嘴唇動了。
幾乎沒有聲音。
喉嚨里擠出來的氣流弱得不能再弱。
但他的唇形清楚楚。
不是「師父」。
不是「對不起」。
不是「我錯了」。
是四個字。
最笨的四個字。
最沒有道理的四個字。
「你別一個人。」
說完。
意識沉了下去。
黑暗吞沒了一切。
石猴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什麼都不剩了。
但——
他胸口那顆赤金色的光點。
在他說出那四個字之後。
停了。
不跳了。
不閃了。
不掙扎了。
它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暗的。
但沒有滅。
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凍土的最深處。
沒有陽光。
沒有水。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還活著。
可它就是沒死。
它在等。
等一個連它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春天。
黑暗徹底合攏。
沒有聲音。
沒有光。
什麼都沒有了。
但在這片絕對的虛無之中,極遠極遠的地方——
那間空白世界裡的書齋中。
那個佝僂的背影。
忽然抬了一下頭。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沒回頭。
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後,乾裂的嘴唇扯出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聽到遠方傳來一聲腳步時,會有的那種表情。
然後他重新低下了頭。
繼續坐著。
繼續等。
只是這一次——
他的脊背,直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