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的浪潮被那聲心跳硬生生攔腰截斷之後,黑暗沒有捲土重來。
什麼都沒發生。
安靜得不正常。
石猴盤腿坐在虛空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一下把他掏空了大半。
光點還亮著,但比之前又暗了幾分,像個快沒油的燈盞,風一吹就要滅。
他贏了一陣。
但他心裡清楚,耗不起。
這地方沒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石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猴爪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虛。
「怎麼,不來了?」
他衝著黑暗喊了一嗓子。
回音在虛空中盪了幾圈就散了,沒人接茬。
石猴又等了一陣。
還是沒動靜。
他撓了撓腦門,把後背靠在虛空里,兩條猴腿晃蕩著。
嘴上不在乎,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越安靜,越不對勁。
這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消停過,溫柔的時候在騙他,暴怒的時候在砸他,說教的時候在磨他。
突然不吭聲了?
沒這道理。
「你很有趣。」
聲音出現了。
沒有方向。
沒有遠近。
像是從他腦殼裡頭冒出來的。
但這次的語氣讓石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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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溫柔。
不暴躁。
不居高臨下。
平平淡淡的,像兩個人坐在棋盤前,你落一子我落一子。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能讓我說第三次話的存在了。」
石猴的眉毛擰起來。
他不喜歡這個語氣。
跟他吵架他不怕,跟他打架他更不怕。
但跟他「聊天」,
這一手比什麼都膈應。
「少他媽套近乎。」
石猴撇了撇嘴,一口猴痰啐進黑暗裡,「你是誰?把老子關這兒的,是你吧?」
聲音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讓石猴的心往下墜了半寸。
「不。」
聲音說。
「把你關在這裡的,是你自己。」
石猴的猴臉抽了一下。
「放屁!」
他跳起來,指著四面八方的黑暗罵道:「老子吃多了撐的把自己鎖在這鬼地方?!」
聲音不急不緩。
「你想一想,你進入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
石猴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想了。
使勁想了。
腦袋裡像塞了團棉花,越用力去扒,棉花越往裡縮。
他記得花果山。
記得假猴子。
記得那個「悟」字。
記得胸口的光。
再往前,
一片空白。
乾乾淨淨的空白。
像被人用刀刮過的竹簡,表面還留著字的凹痕,但墨跡全沒了。
他記不得「進來之前」的任何事。
他只記得「醒過來」的時候就在花果山了。
聲音不催他。
就那麼等著。
等他自己發現這個事實有多可怕。
石猴慢慢坐回去,手搭在膝蓋上,攥得關節咯吱咯吱響。
「這裡不是牢籠。」
聲音繼續說,語氣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
「這裡是你自己的'心'。」
石猴的瞳孔縮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你的肉身被一種你抗不了的力量吞噬。在你快死的那個瞬間,你的意識逃進了最深的地方,你心裡頭。」
聲音頓了頓。
「你把自己鎖進了自己的心裡。」
石猴沒吭聲。
他想說「扯淡」。
但那兩個字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有一件事他沒法否認,
他找不到門。
從頭到尾,他在這個空間裡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
跑過,跳過,砸過,甚至試過自殺。
沒有出口。
沒有邊界。
沒有任何東西長得像「外面」。
這地方……確實不像牢房。
牢房有牆有門有鎖。
這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是監獄。
是心。
一顆空了的心。
「你騙我。」
石猴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
低到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底氣不足。
聲音沒反駁。
它只是說:「你自己判斷。」
石猴咬著後槽牙,腦袋裡轉得飛快。
可他越轉越慌。
因為他發現自己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這不是我自己的心」。
他甚至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外面還有一個世界」。
他活著的全部記憶,就只有這個地方。
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猴自己都數不清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聲音沒催他。
它在等。
等石猴的心防出現裂縫。
「你的'猴心',你引以為傲的東西,正在殺死你。」
聲音開口了,語氣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平淡。
但每個字都扎得很深。
「它讓你不停地'戰鬥'。不停地'抗爭'。不停地'不服'。」
石猴的手指在膝蓋上摳出了幾道痕。
「可你有沒有想過,」
聲音的語調微微下沉。
「正是這種'永不放棄',讓你永遠沒法安寧?」
「讓你身邊的人,永遠活在恐懼里?」
石猴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但畫面來了。
他擋不住。
一個姑娘。
穿著嫁衣。
眉眼彎彎地笑著,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
沒有猴子。
沒有鐵棒。
沒有滿身的血和火。
只有平平安安的日子。
畫面一換。
花果山。
空了。
猴群該吃桃吃桃,該睡覺睡覺。
一隻老猴坐在石凳上曬太陽,小猴問他「大王呢」。
老猴搖搖頭:「沒有什麼大王。從來都沒有。」
石猴知道這些畫面可能是假的。
但它們在胸口留下的鈍痛是真的。
那種痛不是刀割。
是悶。
悶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我不在了……」石猴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們是不是……真的會過得更好?」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收不回去了。
聲音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得意。
像是……真心實意的可惜。
「你不是第一個被困在這裡的靈魂。」
聲音說。
「在你之前,有無數個'你'。」
石猴的脊背僵了。
「來自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命運。不同的選擇。但都叫孫悟空。」
聲音的語調慢下來,像在講一個已經講過太多遍的故事。
「他們也有'猴心'。」
「也'不服'。」
「也覺得自己能扛住一切,能打穿一切,能改變一切。」
「但最終,他們都走到了這一步。」
石猴的手指停了。
「他們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放下。」
這兩個字落在虛空里,輕飄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但砸在石猴心上的分量比山還重。
「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聲音平靜地說。
「'不放棄',並不是美德。」
石猴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了。
「有時候,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私。」
石猴的腦袋嗡了一聲。
整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悶棍。
不放棄……是自私?
這個角度他從來沒想過。
從來沒有。
他一直覺得「不服」是他骨頭裡刻的東西。
是他最大的驕傲。
是他之所以還能坐在這兒喘氣的唯一理由。
可如果,
如果他的「不服」,是拿別人的命在填?
如果他每「堅持」一次,就有一個他在乎的人多受一份罪呢?
那個女人的嫁衣在腦中閃過。
猴群安靜的笑臉在腦中閃過。
還有一個他記不清面目的佝僂背影,那個背影在黑暗裡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腰都彎了,等到茶都涼透了。
如果他不再「戰鬥」。
那個背影是不是就不用再等了?
是不是就可以歇一歇了?
石猴的拳頭,
鬆開了。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慢慢地,全鬆了。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桀驁,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嬉皮笑臉。
是迷茫。
真正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迷茫。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撐下去。
胸口的光點感應到了這股動搖。
它沒有暗下去。
但它跳動的節奏,亂了。
忽快忽慢。
像一顆心臟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跳下一拍。
黑暗深處,沒有任何聲音。
聲音也不說話了。
它不需要再說什麼。
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石猴低著腦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他盯著自己的掌紋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那個「平等溫和」的聲音。
是另一個。
從他心裡頭,不,從光點裡頭傳出來的。
很輕,很碎,像隔著十萬八千里喊過來的,只剩下了一個尾音。
「……別……信……」
石猴渾身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放大。
光點跳了一下。
比剛才亮了一絲,只有一絲。
但那一絲里裹著的東西,讓石猴的鼻頭酸得發疼。
那個聲音他聽過。
在水簾洞的石壁上聽過。
在那杯涼透的茶旁邊聽過。
在他快死的時候聽過。
是那個,
喊他「猴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