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灌進了他的嘴、鼻子、耳朵、眼睛。
石猴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被填滿。
不是疼。
是麻。
是一種從骨頭芯子裡往外滲的、沉甸甸的倦意。
他掙扎了幾下,胳膊像灌了鉛,根本抬不起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踩在虛空里。
黑暗退了。
不是被驅散——是主動退開。
像給什麼人讓路。
石猴跪在那兒喘著氣,抬起頭。
金甲猴子又出現了。
不是一隻。
是千百隻。
它們站成一圈,把石猴圍在中間。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回它們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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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釋然。
沒有勸誘。
它們的表情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映著石猴自己的臉。
「你贏了一局。」
金甲猴子蹲在他面前,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識破了我們是假的。」
「你很聰明。」
「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事。」
它伸出手。
掌心朝上。
「你的光快滅了。」
石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光點還在。
但已經不跳了。
只是有氣無力地閃著,像一盞被風吹到只剩燈芯的油燈。
「你撐不了多久的。」
金甲猴子的聲音沒有嘲諷,「你知道的。」
石猴確實知道。
他太累了。
從醒來就在跑,在掙,在打,在罵,在撐。
每贏一次,下一次就更難。
每拒絕一回,身體就虛一分。
他的手在膝蓋上擱著,一點力氣都沒有。
金甲猴子的手就在面前。
掌心朝上。
它沒催他。
就那麼等著。
很耐心。
石猴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罵一句「滾」。
但罵人都需要力氣。
他連罵的勁兒都快沒了。
手……動了。
不是他想動的。
是身體自己在動。
指尖脫離了膝蓋,慢慢往前伸。
一寸。
兩寸。
金甲猴子的掌心就在眼前。
三寸。
只剩三寸。
只要碰到,就不用再掙扎了。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想那些想不起來的人和事了。
石猴的手指尖在空氣里顫。
兩寸。
金甲猴子的笑容近了。
不是那種假的、畫上去的笑。
這一次的笑很溫暖。
很柔和。
像冬天被窩裡的暖氣。
一寸。
他的指尖已經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了。
不冷。
是活人的溫度。
比他自己的手暖多了。
石猴的腦子一片空白。
沒有抗爭。
沒有掙扎。
像一隻被凍了太久的猴子,本能地想靠近一個暖的東西。
指尖還差半寸。
半寸。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腦子裡冒出了什麼大道理。
不是胸口的光點突然爆發了什麼力量。
不是有人從天而降把他拉了回去。
是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嗅到了一股味道。
石猴的鼻翼不自覺地翕動了兩下。
那味道很淡。
淡得幾乎抓不住。
但它不屬於這裡。
不是這個黑暗世界裡的任何東西。
——桃子。
不是這個牢籠里那種假得要命的甜香。
不是供在果盤裡、一口咬下去跟嚼蠟似的假貨。
是一種……帶著泥巴味兒的、不太熟的、甚至有點發酸的桃子氣息。
像是剛從枝頭薅下來的那種。
皮上還沾著露水和樹葉碎。
石猴的指尖停在空中。
他的鼻翼又翕動了兩下。
三下。
四下。
那股味道越來越清晰。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自己身體裡湧上來的。
像什麼東西被這股氣味給勾出來了。
不是畫面。
不是聲音。
是一個動作。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做出了一個姿勢。
五指張開,往上探——
然後握住。
虛空里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手指做出了「攥住一個圓乎乎東西」的形狀。
這個動作太熟了。
熟到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伸手。
夠到枝頭。
攥住。
拽。
塞嘴裡。
咬一口。
太酸了。
吐出來。
再摘一個。
還酸。
嫌棄地扔了。
再來一個。
這回甜了。
嚼得滿嘴是汁兒。
還沒來得及咽下去——
「潑猴!又偷桃!」
這聲呵斥從記憶最深處炸開來。
不是溫柔的。
是嫌棄的。
是無奈的。
是明生了氣但又懶得真打的那種……縱容。
石猴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像被燙了。
不是被黑暗燙的。
是被這個聲音燙的。
滾燙。
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的手握成了拳。
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虛弱。
是因為疼。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發不出來的疼。
金甲猴子的笑容僵在臉上:「怎麼了?」
石猴沒看它。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手心。
空的。
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五根手指在做一個動作——攥緊、鬆開、再攥緊。
像在反覆感受一個桃子大小的重量。
那股味道還在。
酸澀的、帶泥巴氣的、不太好吃的味道。
和這味道一起湧上來的,不是什麼「我要活下去」的豪言壯語。
不是什麼「為了師父絕不放棄」的英雄宣言。
只是一種很小很小的東西。
小到不值一提的東西。
——偷桃時候的快樂。
就那麼點兒破事。
他蹲在樹上,嘴裡塞著沒熟的桃子,酸得齜牙咧嘴。
底下有人在罵他。
他不下來。
罵得越凶他蹲得越高。
最後那個人嘆口氣走了。
他在樹上嘿笑了半天。
然後繼續啃那顆酸桃。
就這麼點兒事。
不值錢。
不偉大。
不深刻。
不需要任何意義來支撐。
不需要證明「值不值得」。
它就是快樂。
一隻猴子趴在樹上偷桃被罵——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理由的快樂。
金甲猴子站在面前,臉上還掛著那個溫暖的笑。
石猴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那張笑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了。
眼睛。
金甲猴子的嘴在笑,臉在笑,連眉毛都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但眼睛是死的。
像兩顆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裡。
沒有光。
沒有溫度。
沒有活氣兒。
石猴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自言自語。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從骨縫裡擠出來的篤定。
「你們不是放下了。」
金甲猴子的笑容僵住。
「你們是死了。」
周圍那些猴子的臉一起變了。
石猴搖了搖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桀驁。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東西。
「不服不是自私。」
「想活不是錯誤。」
「就算贏不了——」
他攥緊拳頭。
指甲嵌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俺也不想變成你們這副死人臉。」
金甲猴子的嘴角在抽搐。
它的笑維持不住了。
「你——」
「俺寧可痛著活。」
石猴的聲音突然大了。
嘶啞的,難聽的,像破鑼。
「也不要——笑著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胸口那顆奄一息的光點,猛跳了一下。
狠狠的一下。
跳得他整個胸腔都在震。
金甲猴子的臉開始裂。
從中間裂開。
一條縫。
兩條縫。
像乾裂的泥塑。
其他猴子也在裂。
這一次它們沒有變成黑霧。
而是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落下的時候,石猴聞到了一股腐爛的氣味。
是死的味。
所有碎片落盡之後,黑暗裡安靜了。
安很久。
石猴坐在原地,把那隻攥著「不存在的桃子」的拳頭貼在胸口上。
光點在跳。
雖然弱。
但它跟著他的拳頭一起跳。
一下。
一下。
像在說——我還在。
他也還在。
沉默持續了不知道多長時間。
然後黑暗深處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之前那種平等溫和的語氣。
也不是暴怒。
是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像是第一次被什麼噎住了。
「……你選痛?」
聲音問。
石猴抬起頭,沖黑暗咧了咧嘴。
嘴角是乾裂的,牙齒上沾著血。
但那個笑是活的。
「老子樂意。」
黑暗沒有回應。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
黑暗裂了。
不是被光點撐裂的。
是它自己裂開的。
從正中間,一條縫。
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一股氣息。
一股讓石猴渾身汗毛都豎起來的、陌生又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里裹著一個聲音。
很遠。
很老。
很疲憊。
但穩得像一座山。
「……夠了。」
兩個字。
石猴的瞳孔在發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個聲音——
和那句「潑猴又偷桃」——
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