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籠碎了。
光從裂縫裡湧進來。
孫悟空以為自己會回到萬神墳場。
回到那片屍骸遍地的戰場上。
回到他的肉身里。
但沒有。
他的腳踩在了一片木板上。
咯吱。
熟悉的聲音。
老舊的、帶著歲月包漿的木板,被踩出了一聲輕響。
孫悟空愣住了。
他低頭看。
腳下是暗黃色的木地板,縫隙里積著陳年的灰。
抬頭看。
書架。
泛黃的竹簡歪斜斜靠在架上,有幾卷已經散了線,露出裡面發脆的竹片。
左邊是一扇半掩的窗。
窗外沒有光,也沒有黑暗,只有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白茫。
右邊是一張條案,筆架上掛著禿了頭的毛筆,硯台里的墨乾裂成龜背紋。
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
有竹簡受潮後發出的那種悶的酸氣。
有松木桌面被歲月磨出來的淡木香。
孫悟空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淺又急。
他認得這個地方。
不是「像」。
不是「仿佛」。
是他在這裡活過。
在這裡挨過罵。
在這裡偷過師父的茶喝。
在這裡被一卷竹簡敲過腦殼。
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師父的書齋。
但這次不一樣。
之前在牢籠里也出現過這間書齋。
那時候他什麼都摸不到,手穿過桌面,穿過書架,穿過一切。
像個鬼。
現在——
他的腳實打實踩在地板上。
地板在叫。
在響。
他是真的站在這裡。
孫悟空的視線從書架上收回來,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的那張書桌上。
桌後面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有人。
不是背影。
是正面朝著他坐的。
一個老人。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角磨出了毛邊。
白髮披散在肩頭,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有打理。
臉很瘦。
顴骨突出來,眼眶深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
閉著眼。
像睡著了。
又像——
孫悟空不敢往下想。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什麼力量封住——是他自己忘了呼吸這回事。
兩條腿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盯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開始發酸。
久到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
消瘦的顴骨。
深陷的眼眶。
乾裂的唇。
額頭上那道他小時候就見過的豎紋。
這張臉他在夢裡找過無數次。
每次都隔著霧。
隔著風。
隔著整個宇宙的距離。
看不清。
怎麼都看不清。
現在他看清了。
菩提祖師。
他師父。
那個教他筋斗雲的老頭。
那個嫌他笨、罵他蠢、拿戒尺打他腦殼的老頭。
那個把自己扔進無盡黑暗裡,獨自扛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
老頭。
孫悟空張了張嘴。
「師……」
半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不是被封住了。
是他自己哽住了。
胸口裡塞了太多東西。
歉意。
心疼。
委屈。
憤怒。
後怕。
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字的、酸得讓人想打自己一巴掌的情緒。
全部堵在一起,把嗓子眼堵得死的。
他說不出話。
那就不說了。
孫悟空邁開腿。
第一步很慢。
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第二步快了一點。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了桌前。
近了。
近到他能看見師父鬢角的白髮里夾著幾根枯黃的。
近到他能看見師父眼窩下面那一圈深青色的倦痕。
近到——
他低頭。
桌上擱著一杯茶。
白瓷杯子,小一盞,邊沿有個缺口。
和他懷裡揣著的那杯一模一樣。
裡面的茶水是冰冷的琥珀色。
不冒熱氣。
死的。
涼的。
他伸手。
五根手指抖得控制不住。
碰到了杯壁。
冰的。
真實的。
瓷面上的涼意順著指尖傳進掌心,傳進骨頭裡。
他碰到了。
這次是真的碰到了。
孫悟空把茶杯端起來。
很輕。
輕得像一片干葉子。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
停住了。
低頭看杯中的茶水。
琥珀色的液面平整,映出一張臉。
不是那個遍體赤金、混沌道炸裂的「齊天大聖」。
不是那隻乾癟枯瘦的灰白石猴。
是一張普通通的猴臉。
眼睛圓圓的,嘴巴尖尖的,臉頰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絨毛。
稚氣。
乾淨。
像第一次爬上方寸山時那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亂蹦的毛猴子。
孫悟空看著那張臉,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茶杯輕輕擱回桌上。
沒喝。
然後蹲了下去。
膝蓋「咚」一聲磕在木板上。
他彎腰看桌子底下。
一塊龜甲。
破爛的,歪歪扭扭的,灰不溜秋的龜甲。
墊在桌腿底下。
和億萬年前一模一樣。
什麼至高法器。
什麼逆天遺物。
就是個墊桌腳的破玩意。
孫悟空的手伸了過去。
指尖觸到龜甲表面的那一剎——
一股溫熱從指縫裡鑽進來。
不是攻擊。
不是法力。
不是什麼大道加持。
是一段聲音。
蒼老的。
懶洋洋的。
帶著點不耐煩的。
「猴子。」
孫悟空渾身一震。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說明你沒死。」
聲音頓了頓。
像是在組織措辭。
又像是說了太久的話,嗓子有點啞了。
然後最後一句來了。
很輕。
很淡。
淡得像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別哭。師父……還在。」
「去把門打開。」
龜甲碎了。
從中間裂成兩半,又從兩半碎成齏粉。
粉末化作一縷溫熱的氣流,鑽進孫悟空的掌心,順著經脈一路向上,最後一頭扎進了胸口那顆跳得正穩的猴心裡。
和猴心融成了一塊。
再也分不開了。
孫悟空跪在桌前。
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啪嗒。
一滴水落在木板上。
啪嗒。
他沒出聲。
沒嚎。
沒吼。
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
止不住地掉。
砸在地板上,濺起小的水花,很快被乾燥的木頭吸走。
他跪了很久。
久到地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他站起來了。
左手袖子在臉上狠狠一抹。
把血跡、淚痕、灰塵全部糊成了一片。
丑得要命。
但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和他身上那層赤金猴毛一個顏色。
沒有悲傷了。
沒有猶豫了。
沒有恐懼了。
只有一種東西。
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連天道都壓不住的——篤定。
師父說了。
還在。
師父說了。
去開門。
那就開。
誰攔——砸誰。
孫悟空轉過身,朝著書齋的門走去。
他的手握住了門把。
推開的那一刻,書齋外的白茫茫世界碎裂開來,露出了身後真實戰場的殘酷景象。
萬神墳場。
那扇終極門戶。
以及——
門戶之前,那個已經徹底撕裂空間、正在向外蔓延的、足以吞噬整個宇宙的巨大黑洞。
黑洞的中心傳來一個聲音。
冰冷的。
帶著笑意的。
「你來遲了,猴子。」
「門——已經不需要你開了。」
「因為我——自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