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手從天頂壓下來。
灰白色的光柱萬道齊發。
孫悟空站在包圍圈正中央,鐵棍往肩上一扛,露著牙笑。
那張無面巨臉看著他的表情,漩渦眼瞳旋轉得更快了。
它讀不懂這隻猴子為什麼還能笑。
明四面八方都是殺招。
明連退路都沒有。
「瘋了?」
巨臉的聲音從虛空里擠出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孫悟空沒回話。
他在等。
等那隻巨手落到離他頭頂三萬里的位置。
等所有灰白光柱收束到一個最密集的角度。
然後他看到了。
巨臉不打算用光柱和巨手分開打了。
兩股力量在他頭頂匯聚,融合,扭曲變形。
灰白色的光芒凝成實質,無數維度碎片被壓縮成一條筆直的線,再從線展開成面,從面拉伸成一個巨大的形狀。
斧頭。
一柄遮天蔽日的灰白巨斧。
斧刃寬過三個星系,上面流動的紋路不是花紋,是一條條被碾碎的時間線殘骸。
「毀滅。否定。終結。」
巨臉的聲音變得鄭重。
「送你上路。」
巨斧高舉在虛空最頂端,斧刃上的灰光將周圍一切都映成死白色。
然後它落下來了。
豎直地劈。
朝著孫悟空的天靈蓋。
瑤看到那柄斧子的輪廓時,瞳孔驟縮,整個人的血色都褪了。
她張開嘴想喊。
但是聲音沒來得及傳出去。
因為孫悟空動了。
他把鐵棍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住棍身中段,一步上前。
棍尖朝天。
直指巨斧的正中央。
這個架勢,怎麼看都是要正面硬接。
一根棍子對一柄能劈開星系的斧頭。
巨臉笑了。
那種笑沒有聲音。
是漩渦眼瞳突然放緩了旋轉速度,流露出一種施捨般的輕鬆。
「果然還是只蠢猴子。」
它見過太多了。
那些掙扎到最後的生靈,臨死前總會選最笨的辦法。
用力量去抗衡力量。
用存在去碰撞否定。
結果只有一個。
粉身碎骨。
巨斧加速。
從三萬里的高度砸向不到一萬里。
氣浪已經把孫悟空腳下的虛空壓得塌陷了一大片,他的猴毛被巨風吹得貼在皮肉上。
五千里。
三千里。
一千里。
孫悟空的眼睛眯了起來。
鐵棍握得緊的,手臂肌肉鼓脹,青筋一根一根浮出來。
他嘴角還掛著笑。
但那笑變了味道。
不是囂張。
是算準了。
五百里。
三百里。
巨斧的斧刃離他頭頂只剩不到百里了。
那股毀天滅地的壓力幾乎要把他的骨頭壓扁。
他的膝蓋微彎了一下。
巨臉看到了這一幕,漩渦眼瞳得意地加速旋轉。
跪了。
蠢猴子要跪了。
下一瞬。
孫悟空的手腕抖了。
不是往上頂。
是往右側一偏。
只偏了一寸。
鐵棍的軌跡從「正面迎擊」變成了「擦著斧刃的邊緣滑過去」。
巨斧帶著碾碎三千世界的力道劈落。
劈了個空。
斧刃從孫悟空的左肩旁不到三尺的位置切過去,氣浪把他的戰甲表面刮出無數道劃痕。
但是沒碰到他。
一丁點都沒碰到。
轟。
巨斧砍進虛空深處,一條跨越數百星系的大裂縫從腳下一直撕到視野盡頭。
孫悟空的頭髮被巨風吹得朝後飛起來,整個人側著身子站在斧刃邊緣三尺外。
他舔了舔嘴唇。
痛快。
這種在死亡線上走鋼絲的感覺太刺激了。
他就知道。
這東西大是大,但它蠢。
它習慣了碾壓一切,習慣了所有敵人要么正面硬接要麼轉身逃跑。
它從來沒遇到過一個在最後一刻才偏棍的。
「你!」
巨臉發出的聲音變了調。
剛才那股施捨般的輕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耍了的暴怒。
孫悟空沒給它罵完的機會。
他借著側身避讓時身體扭轉的力道,腳尖在虛空中一蹬,整個人像一顆旋轉的炮彈貼著巨斧的側面飛了過去。
鐵棍在旋轉中畫了半個圓。
啪!
不是砸。
是拍。
棍面平地抽在巨斧的側面。
那一棍的力道不大。
至少和他平時能崩碎星辰的蠻力比起來,這一棍輕得離譜。
但棍面上那層綠色的紋路在觸碰到巨斧的瞬間亮了。
一股柔韌的力量從鐵棍里湧出來,順著接觸點滲進了巨斧的表層。
孫悟空感覺手臂傳來一陣異樣的反震。
不是那種硬碰硬的震麻。
是一種黏滯感。
像是把手伸進了泥里,泥在往回吸。
他眯著眼看向鐵棍與巨斧接觸的那一點。
綠色。
一小叢嫩綠色的東西從接觸點冒了出來。
不是能量。
是藤蔓。
細的,嫩生的,跟剛從土裡鑽出來的豆芽似的。
它們扎進了巨斧的表面,像根一樣往下鑽。
一根。
兩根。
十根。
一百根。
速度越來越快。
綠色的藤蔓在灰白色的巨斧表面瘋狂蔓延,像一場失控的春天從一塊死地上炸開。
巨斧開始顫抖。
那種顫抖不是因為被打痛了。
是因為它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被吸走。
「這是什麼!」
巨臉尖叫起來。
漩渦眼瞳瘋狂旋轉,射出數十道灰白光束試圖燒掉那些藤蔓。
光束碰到藤蔓表面。
沒用。
藤蔓不是力量。
不是法則。
不是任何它的「否定」之力能識別的目標。
它否定不了一棵正在生長的植物。
就像你不能用橡皮擦掉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巨斧抽搐著想要縮回去。
巨臉在虛空中瘋狂搖擺,試圖切斷與巨斧之間的聯繫。
但藤蔓已經順著巨斧的根部攀進了它的力量本源。
那些細的綠色根須插進灰白色的能量通道里,貪婪地汲取著屬於「否定」的灰白之力。
每吸走一分,藤蔓就粗壯一分。
每粗壯一分,新的枝條就多長出十根來。
巨臉掙扎得更劇烈了。
整片星域都在跟著它的掙扎而晃動。
但它越掙扎,體內的能量波動就越劇烈。
波動越劇烈,藤蔓能吸取的養分就越多。
就像一個人越使勁拔腳上的刺,傷口流出的血就越多,螞蟥就吸得越歡。
孫悟空收回鐵棍,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瑤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了他身邊。
她的嘴微張著,看著那片正在被綠色吞噬的灰白巨斧。
「這是你師父教你的?」
孫悟空哼了一聲。
「老頭子一輩子就教了我兩件事。」
「揮棍子。」
「還有種地。」
他扛起鐵棍,看著遠處那張正在瘋狂嘶吼的無面巨臉。
藤蔓已經沿著巨斧蔓延到了巨臉本體的邊緣地帶。
灰白色的臉上開始長出綠色的斑點,像一塊死了萬年的枯木表面突然冒出了苔蘚。
巨臉的嘶吼從暴怒變成了恐懼。
它開始往後退。
往黑暗深處退。
它想跑。
孫悟空笑了。
這東西,比之前好對付了太多太多。
因為它第一次,知道疼了。
但他的笑還沒維持三息。
遠方的黑暗深處傳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那不是巨臉發出的聲音。
比巨臉更深。
更遠。
更老。
像是有什麼沉睡了無數紀元的東西被這場動靜驚醒了。
孫悟空的笑僵在臉上。
鐵棍上的綠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生長。
瑤抓住了他的袖子。
黑暗深處,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蒼老。
溫和。
帶著一絲被吵醒的不耐煩。
「夠了。小輩們玩鬧這麼久,也該收場了。」
無面巨臉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隻漩渦眼瞳里,第一次出現了比面對孫悟空時更深的恐懼。
它不是在看孫悟空。
它在看那片黑暗的後面。
孫悟空握緊鐵棍,心跳加速。
師父口中那位「師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