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奪惡意本源!
老人動了。
不是人的動法。
他的脊椎從後背拱起來,一節一節地往外頂,把皮肉撐得扭曲變形。
黑色鱗片從內向外翻湧,每一片都在膨脹、增厚、長出倒刺。
骨骼拉伸的脆響聲在金色囚籠里迴蕩,聽得人牙根發酸。
孫悟空沒動,看著。
老人的身體在三息之內暴漲到百丈之高。
人形早就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獸。
四肢著地,脊背弓起,渾身上下密麻麻全是倒刺。
每根倒刺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麼長,尖端泛著幽暗的冷光。
那些倒刺不是死物,它們在蠕動,在呼吸,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獠牙。
最噁心的是,每根倒刺的根部都嵌著一張嘴。
嘴唇翕動,無聲地咀嚼著什麼。
巨獸的頭顱轉過來。
沒有眼睛。
整張臉就是一張嘴。
一張能把小山吞進去的嘴。
嘴裡是層疊疊的牙齒,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喉嚨深處。
「喲。」
孫悟空歪了歪頭,鐵棍在手裡轉了個花。
「變大就有用?」
巨獸回答他的方式很直接。
它張開那張占滿整個頭顱的巨嘴,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一股黑色的火焰從嘴裡噴薄而出。
不是普通的火。
那玩意經過的地方,連虛空本身都在皺縮、乾癟、死去。
金色囚籠的光壁被黑火舔到的位置發出刺耳的哀鳴。
菩提布下的道韻在那一瞬間劇烈顫抖。
這火燒的不是物質。
燒的是「存在感」。
被它碰到的東西不會化為灰燼——而是變得「從未存在過」。
孫悟空的瞳孔映出那片鋪天蓋地的黑火。
他往左邊跨了一步。
就一步。
黑火從他右肩擦過,捲走了三根猴毛。
那三根毛在空中連燒都沒燒,直接消失了。
像是從來沒長出來過。
孫悟空低頭看了眼自己光禿禿的右肩。
「靠,我的毛。」
他罵了一聲,腳下發力,身形拔地而起。
鐵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金綠交織的弧線,帶著風聲,狠狠砸在巨獸的後背上。
砰!
幾片黑色鱗片從撞擊點飛出去,在虛空中翻滾。
鱗片脫落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皮肉,還有一張扭曲的人臉在皮肉下蠕動。
巨獸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不是痛。
是惱了。
它連頭都沒回。
一隻覆蓋倒刺的巨爪從側面橫掃過來。
速度快得跟它那龐大的身軀完全不匹配。
孫悟空來不及躲,把鐵棍橫在身前。
爪子拍在棍身上。
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震顫,虎口處的皮膚繃得發白。
他被拍退了兩步。
腳底碾碎了地面上新生的清水,濺起水花。
兩步。
就兩步,但對孫悟空來說已經夠丟人了。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手指頭一根收攏又張開,活動了兩下才恢復知覺。
「這狗東西的皮比五行山還硬。」
他心裡罵了一句。
打是打得動,但效率太低。
打掉幾片鱗甲有什麼用?
那玩意身上少說有幾萬片。
一片一片啃,等他把這怪物扒乾淨,菩提的囚籠都該散了。
得換個打法。
巨獸又轉過來了。
這次不是噴火。
它整個身軀的倒刺同時豎起,每根尖端都凝聚出一顆黑色的光球。
數以萬計的光球同時亮起,把巨獸的輪廓勾勒成一個發光的刺蝟。
然後,萬彈齊發。
孫悟空左閃右避,鐵棍在手裡掄成了一面盾。
金綠色的光幕擋住了大部分攻擊,但仍有幾顆從縫隙里鑽進來,擦過他的戰甲,在上面留下幾個灰白色的斑點。
那些斑點在緩慢擴散。
道韻戰甲的修復速度堪壓制住腐蝕。
「不能這麼耗下去。」
孫悟空落回地面,做了一個讓人看不懂的動作。
他把鐵棍收了。
棍身縮小,被他別在耳後。
然後他空著兩隻手,朝巨獸沖了過去。
赤手空拳。
巨獸的反應是困惑。
一個肉眼可見的停頓。
它那沒有眼睛的巨臉歪了歪,牙齒之間發出了類似磨鐵的聲響。
像是在笑。
像是在嘲笑一隻螞蟻扔掉了自己的武器。
孫悟空不管它什麼反應。
他跑到巨獸腳下的時候突然腳底一滑。
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啪。
臉朝下,結實實地摔在巨獸兩條前腿之間的地面上。
灰塵撲了一臉。
身上沾滿了黑色的碎屑和不知名的黏液。
他趴在地上沒動。
眼睛半睜著,盯著頭頂那張正在低下來的巨嘴。
屏住呼吸。
一動不動。
巨獸果然上當了。
它低下頭,嘴裡的萬千牙齒緩緩張開,腐臭的氣息從喉嚨深處湧出來。
它要咬。
要一口把這隻趴在地上的猴子吞進去。
巨嘴張到最大的那一刻——
孫悟空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亮了。
赤金色的光從雙瞳中爆射而出。
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雙手在胸前合攏,十指交叉,指尖對指尖。
猴心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創生與毀滅兩股本源之力同時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灌入雙臂,在十指交匯處擰成一股。
不是攻擊。
不是防禦。
是一顆種子。
他把這顆種子塞進了巨獸的嘴裡。
手掌貼著那些還在試圖合攏的牙齒,把力量送了進去。
直接送進了喉嚨。
直接送進了它的身體最深處。
巨獸的動作停了。
整個龐大的身軀僵在了原地。
然後它開始顫抖。
從內部傳出的聲音不像是慘叫。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瘋狂地生長,把肉和骨頭往兩邊撐。
金綠色的光從鱗片的縫隙里透出來。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最後整個巨獸的身軀都變成了一個發著光的燈籠。
它在嚎。
那聲音穿透了金色囚籠的光壁,在虛空中傳出去不知道多遠。
是痛。
是真正的、發自本源的痛。
孫悟空從巨獸腳下翻滾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剛才摔出來的泥印子,但嘴角是翹著的。
巨獸的鱗甲在一片炸裂。
不是被打碎的。
是從裡面被頂開的。
每一片鱗甲脫落的位置,都長出了一根金綠色的藤蔓。
藤蔓扎進它的血肉里,瘋狂汲取。
但汲取的不是生命力。
是那股黑色的、否定一切的惡意本源。
藤蔓把那些惡意從巨獸的血管里、骨髓里、靈魂里一絲一絲地抽出來。
像從傷口裡拔線頭。
巨獸在縮小。
百丈、五十丈、二十丈、丈——
黑色鱗甲掉了一地。
倒刺全斷了。
那些嵌在倒刺根部的嘴也閉上了,不再咀嚼。
最後剩下的東西,蜷縮在囚籠中央,只有三丈大小。
灰白色的皮膚,乾癟的肉身,像一隻被抽乾了水分的蟬蛻。
而從它體內被剝離出來的惡意本源——
正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純黑色球體,懸浮在孫悟空面前。
球體表面翻滾著無數扭曲的人臉和無聲的嘶吼。
孫悟空伸手,一把攥住了它。
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和陣刺痛。
球體在他手裡掙扎,試圖侵蝕他的皮膚。
但猴心跳了一下。
一股暖流從胸口涌到掌心。
黑色球體安靜了。
地上那具乾癟的軀殼動了動。
老人的臉從灰白色的皮肉中浮現出來,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哆嗦。
「你……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孫悟空蹲下來,把那顆黑色球體在他面前晃了晃。
「找這個?」
老人的眼睛死盯著那顆球,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
孫悟空把球往懷裡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來。
低頭看著地上這個乾癟的老東西。
「沒了這玩意,你現在——」
他話沒說完。
腳下的地面裂了。
不是被打裂的。
是從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金色囚籠的光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菩提的聲音從方寸山方向傳來,語氣頭一次帶上了緊迫。
「猴子,別動——那球裡面封著的不是他的力量。」
「是他師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