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葉府祠堂。
祠堂在葉府最深處,與後宅只隔著一道垂花門。
祠堂前後三進,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葉氏宗祠」四字。
此刻夜深,祠堂里卻還亮著幾點燈火。
供案上燃著兩排素白長燭,燭淚層層疊疊地堆在銅燈盞里,火光昏黃,將滿室映得明明滅滅。
供案正中央,層層疊疊地擺著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供案前的地上丟著幾個蒲團,其中一個被踢歪了,半翻在青磚地上。
衛靈就趴在供案上,身上那件留仙裙層層疊疊地堆在腰窩處。
她的臉半側著貼在供案上,正前方就是葉天賜的牌位。
那一排排黑底金字在她迷離的視線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金影,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長歌哥哥……這會不會不太好?」
她的餘光掃過靈前擺著的白蠟和供果,心裡又怕又慌,可心中的慌亂反倒讓她渾身都燒得更厲害了。
楚楓站在她身後,摩挲著她散落在供案上的長髮。
「葉府如今你說了算,你就是這的主人。」
他微微俯身,繼續說道。
「再說,你不是說今日守祠堂的老僕已經告假回鄉了嗎?」
「是……我是給了他假。」衛靈聲音有些發顫,「但葉家還有幾個老僕每夜都要從祠堂外巡一遍。」
「那你就小聲些。」
楚楓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衛靈猛地咬住下唇,指尖在供案上抓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氣來,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去望楚楓。
「長歌哥哥,你還沒告訴我……你後天有沒有空?」
「後天?」
楚楓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聲音也多了幾分急促。
「海珠島的真龍大會。」衛靈的每一個字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姐姐已經答應帶我一起去,我也想讓你去……」
「海珠島,真龍大會。」
楚楓仔細搜尋記憶中的海珠島,這才開口道。
「聽說海珠島在鎖靈海深處,四面都是禁海,那地方修士去了和凡人也沒什麼兩樣。」
「所以才熱鬧嘛!」
衛靈好不容易把一句完整的話擠了出來。
「長歌哥哥不知道,海珠島這次是抓住了一條龍,活的,貨真價實的真龍!」
「真龍?」
楚楓挑了挑眉,顯然來了幾分興致。
「嗯……真龍。」
衛靈用力點著頭,臉龐在供案上蹭了幾下,把那本就散亂的髮絲蹭得更亂了。
「海珠島的人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把那條真龍給困住了。
海珠島這次發請帖,說是要辦一個真龍大會,誰能拿出足夠的價碼,誰就能把真龍帶回去。」
楚楓不動聲色地聽著,手從她後腰一路滑上去,捏住了她的後頸。
「沒想到,此方世界還有真龍出世,有點意思。」
「是啊,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龍呢。」
衛靈被他捏住後頸,整個背都跟著弓了起來,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
她這一弓,腰塌得更深,裙擺又往下滑了幾分。
「姐姐說陛下也會去,姐姐也會同行。」
「女帝也要去?」楚楓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衛靈的腦海之中浮現出衛湘的身影,臉上頓時閃過一絲愧疚。
然而,這一絲愧疚很快就被楚楓撞碎了。
「我求了姐姐許久,他才答應帶我一同前往。」
聞聽此言,楚楓不由得略微有些皺眉。
「以你姐姐的實力和身份,應該沒有資格跟著一同前往吧。」
不是他瞧不起衛湘,衛湘這個千戶雖然是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可是在整個鎮魔司來說也不過屬於中下層。
「長歌哥哥難道忘了,姐姐的師尊是鎮魔司指揮使。」
此話一出,楚楓的腦海之中突然冒出一個名字。
「顧青蘿。」
「對,顧指揮使。」衛靈連連點頭,「姐姐雖然只是千戶,可她的師尊是指揮使大人,這次都督帶隊出京,姐姐的師父也在隨行名單里。」
「原來如此。」
楚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顧青蘿乃是煉虛九重的大能。
衛湘能夠在鎮魔司平步青雲,除了她本身實力足夠之外,背後自然也有其師尊的關係。
「這次行動是秘密護駕,姐姐管得可嚴了。」
衛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雙水汽氤氳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楚楓。
「長歌哥哥,你千萬不能讓姐姐知道我把這事告訴了你。
她特意交代過,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你為何還要告訴我?」
楚楓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貼著她的額角。
衛靈的眼神閃了閃,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我這不是想讓你也去嘛,真龍大會那麼熱鬧,我想和長歌哥哥一起看真龍,一起在海邊……走走」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臉,又把頭轉回去,把臉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雙燒得通紅的耳朵。
一想到在海邊要幹什麼,她便羞的足趾都蜷縮在了一起。
「反正……反正你不能說是我說的。」
「好。」楚楓笑了一聲,「我什麼都不知道。」
下一刻,楚楓的動作猛地一頓。
那股熟悉而微弱的震動,正來自他丟在青磚地上的衣袍之中。
傳信玉符!
自從上次在案牘庫因為顏清雪的傳信耽誤了大事之後,他再也不敢對玉符的動靜等閒視之。
他沒有抽身離開,左手卻朝著地上那堆衣物一抓。
一隻青玉色的傳信玉符從衣袍中飛出,落入他的掌心。
他指尖在玉符上一點,一道靈光閃過,玉符中的訊息已沒入他的識海。
楚楓目光落在虛空中,眉頭挑了一下。
「怎麼了?」
衛靈察覺到身後人的異樣,扭過頭來。
楚楓將玉符放在供桌上,嘴角勾了起來。
「沈會長。」
「沈姨?」
衛靈身子一僵,隨即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這大半夜的,沈姨給你傳信做什麼?」
楚楓重新俯下身,將她那截已經軟得不像話的腰又按回了供案上。
「沈姨也邀請我去海珠島,參加真龍大會。」
「真的!」
衛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落滿了星星。
「那太好了,這樣長歌哥哥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去海珠島了!」
「小聲些。」
楚楓的笑聲從她耳後傳來,輕輕掃過她的後頸。
「葉家的祖宗們,可都在看著呢。」
衛靈又羞又怕,把臉埋進胳膊里,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腦子裡那點喜悅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和羞意混在一起,攪得她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你、你別說了……」
楚楓略微抬頭,正對上葉天賜三個字。
「現在,我可以名正言順的跟衛湘請假了。」
……
夜已經深得透了,祠堂里的白燭燒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楚楓已穿好了衣裳,正慢條斯理地繫著腰間的玉帶。
「我該回府了。」
衛靈聽到這句話,勉強翻了個身,滿眼都是不情不願。
「長歌哥哥……再待一會兒嘛。」
楚楓說著,從地上撿起她那隻掉落的繡鞋,走到她身邊,半蹲下來,輕輕套回她腳上。
衛靈癟了癟嘴,眼眶便又紅了一圈。
「我知道了。」
她從供案上坐起來,兩條腿垂在案邊,乖乖讓楚楓替她穿好了另一隻鞋。
「那長歌哥哥一定要去海珠島。」
「我既然答應了沈姨,自然會去。」
「我們……我們在島上見。」
衛靈仰著臉看他,燭光落在她那張紅暈的小臉上。
「海珠島有片月亮灣,聽說極美,我們可以在那裡……」
楚楓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汗濕的碎發。
「好。」
衛靈從供案上滑下來,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被楚楓一把撈住腰。
「我送你出祠堂。」
「不用不用!」
衛靈連連擺手,又往四周張望了一圈。
而後將凌亂的頭髮胡亂挽了挽,又整了整衣裳。
「長歌哥哥,島上見。」
她踮起腳,飛快地在楚楓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像只偷了腥的貓兒般,一溜煙地穿過祠堂側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顧府,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顧府前堂。
衛湘已經起來了,她坐在前堂的西側椅上,手中捏著一份鎮魔司的文書,半晌也沒翻動一頁。
就在這時,楚楓從堂外走了進來。
「有事?」衛湘抬眸掃了他一眼。
「我過兩天要去海珠島,來跟你告假一聲。」
楚楓走到她面前,隨意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海珠島?」衛湘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那雙清冷的眸子猛地盯住了他,「你去海珠島做什麼?」
「參加真龍大會。」楚楓倒也不繞彎子。
「你要參加真龍大會?」
衛湘握著文書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是不是衛靈告訴你的?」
不等楚楓回答,她已經冷笑了一聲,語氣變得低沉。
「你去參加真龍大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自從知道了眼前之人並不是顧長歌之後,她對於楚楓的任何行為都會下意識懷疑。
她沒辦法以善意去揣度這個人,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手段也太詭異。
這樣的人,突然要去海珠島,又恰逢女帝秘密前往,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千戶大人這是說的什麼話。」楚楓裝出一臉茫然,像是完全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怎麼聽不懂。」
衛湘冷眼看著他,正想再逼問,楚楓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到她面前。
「沈會長的傳信,你自己看。」
衛湘沒接,冷聲道。
「沈姨的傳信與我何干?」
「沈姨邀請我一同去海珠島,參加真龍大會。」
楚楓將玉符內的傳信直接催動,一道金色的光字浮現在半空。
「長歌,海珠島真龍大會三日後啟程,你若有空,便同姨一起去,船隻已備好。」
衛湘的目光在那光字上停了一瞬,竟然是真的!
沈香凝作為四海商會會長,必然在真龍大會的受邀之列,她帶楚楓前去,那是在情理之中。
所以,不是衛靈說的?
衛湘心中的疑慮消了幾分,可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更濃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了,一想到楚楓會和沈香凝同船而行,心下就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你要去可以。」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但你畢竟是鎮魔司的人,此次去海珠島不能惹事。」
「放心吧,千戶大人。」
楚楓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
「我一個小小總旗,能惹什麼事,不過是跟著沈姨去見見世面罷了。」
他說完,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等等。」衛湘忽然叫住了楚楓,「你……你就這麼走了?」
衛湘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叫住他,那些話從喉嚨里冒出來時,已經變得沒頭沒尾。
她的唇動了動,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松,鬆了又攥。
雖然明知道自己誤會了楚楓,可是道歉的話,她怎麼都說不出口。
楚楓停在門口,側過頭來。
「千戶大人還有吩咐?」
「沒有。」衛湘別過臉去,「你走吧。」
楚楓沒再停留,轉身邁出了堂門。
衛湘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前堂里,晨光從門外斜斜地打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難道我真的誤會他了?」
她望著楚楓離去的背影,低聲喃喃道。
「你到底是誰,接近我又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