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拍擊著青玉島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隨身洞天內,沈重負手立於長生谷的「妖帝紫竹園」前,目光深邃。
前些日子斬殺的那十二頭裂齒海猿,屍體如小山般堆積在紫竹林邊緣。
若是旁人見了定會覺得噁心恐怖,但在沈重眼中,這全是上等的資糧。
「嘶——嘶——」
一陣撕裂聲傳來。
只見靈湖之中,五條紫影破水而出。
那是玄一帶著它的四個兄弟姐妹,正瘋狂地在那頭練氣大圓滿的海猿首領屍體上大快朵頤。
紫極玄水蟒擁有變異的蛟種血脈,消化能力堪稱恐怖。
那堅硬如鐵的海猿頭骨,在玄一布滿紫鱗的絞殺下,竟如脆瓜般「咔嚓」碎裂。
它張開巨口,連皮帶骨,將那蘊含著一身精華的腦髓與妖丹一口吞下。
「嗡——」
隨著玄一吞咽的動作,沈重只覺得眉心深處的契約符文猛地一燙。
一股溫熱精純的血氣能量,順著那道無形的神魂鎖鏈,毫無損耗地反哺到了他的體內。
這股能量不含雜質,如同最為純粹的補藥,潤物細無聲地滋養著他的五臟六腑與皮膜筋骨。
沈重握了握拳,指節發出一聲脆響,皮膚表面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
「這就是御獸之道的反哺嗎?雖然單一反饋並不多,但勝在長流水,積少成多。」
沈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種不用修煉肉身就能自動變強的感覺,確實令人著迷。
處理完妖獸的飼養,沈重的目光投向了手中的鐵木劍胚。
這根看似燒火棍般的劍胚,陪伴他從登龍台一路殺到太玄門。
如今他已練氣九層,這材質雖然依舊堅硬,但未刻畫核心禁制,始終無法發揮出真正的飛劍之威。
「空有星辰鐵礦,卻無煉器高深法門。」
沈重嘆了口氣,指尖燃起一縷五色交織的靈火,小心翼翼地烘烤著劍胚表面。
「看來此次回宗後,必須得去一趟星光城,哪怕是死皮賴臉,也要讓那位鐵匠鋪前輩教我真正的禁制刻畫之法。」
「不過現在,先用我的五行真火慢慢溫養,去其雜質,也算是為將來打底。」
……
修仙無歲月,寒暑不知年。
轉眼間,兩個月的時間如指間沙般悄然流逝。
這兩個月里,沈重過得極其規律且充實。
除了雷打不動地去青木坊聽嚴正與司徒丞授課外,他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長生谷里。
這一日,沈重照例進入長生谷巡視。
剛一踏入谷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氣便撲面而來,讓他原本因長時間鍊氣而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這是……」
沈重循著香氣望去,只見山谷一角,那兩個月前從島上移栽進來的十幾株野桃樹,此刻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有些乾癟矮小的樹幹,如今變得粗壯如虬龍,樹皮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質感。
滿樹的桃花早已落盡,取而代之的,是掛滿枝頭的碩大果實。
那些桃子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表皮並非粉紅,而是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碧綠色,宛如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薄薄的皮下甚至能看到流動的靈液。
「變異了!」
沈重眼中精光一閃,快步走到樹下。
神識一掃,這些桃子散發出的靈力波動,竟已穩穩達到了一階上品的層次。
「長生谷的黑土與靈氣,果然能化腐朽為神奇。」
沈重不再猶豫,抬手摘下一顆「碧玉靈桃」。不需要清洗,他張口便咬。
「咔嚓!」
清脆的口感伴隨著豐沛的汁水在口腔中炸裂。
那汁水並不甜膩,反而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幽香,順著喉嚨滑下,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直衝天靈蓋。
不僅五臟六腑感到一陣舒暢,就連雙目都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涼,仿佛剛剛用冰泉洗過一般,眼前的世界變得格外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到空氣中游離的微塵。
而就在這一瞬間,那熟悉的異象再次出現。
隨著這顆桃子被摘下吃掉,桃樹原本掛果的枝頭上方,緩緩浮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青色光團。
「道果!」
沈重呼吸一滯,神識熟練地探了過去。
「壽元+10日。」
「幻術抗性微增。」
兩道信息流瞬間融入識海。沈重愣住了,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竟然是壽元?!」
在修仙界,能增加壽元的靈物,無一不是天價之寶。
哪怕是築基期修士,為了能多活幾年去博那一線紫府機緣,也願意傾家蕩產。
雖然這一顆道果只增加十天,但這樹上掛著多少桃子?
沈重抬頭望去,這十幾株桃樹上,密密麻麻至少掛了數百顆!
「發了……這次是真的發了。」
沈重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大手一揮。
「草木賦靈,聽吾號令——采!」
遠處田壟間的十具復行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動作靈敏地沖了過來,開始小心翼翼地採摘靈桃。
隨著一顆顆靈桃入筐,一個個青色光團如螢火蟲般升起。
沈重盤膝坐於樹下,來者不拒,神識如網,瘋狂地捕撈著這些光團。
「壽元+10日……」
「壽元+10日……」
「幻術抗性微增……」
整整五十個光團入體。
沈重只覺得體內生機勃勃,原本因修煉過快而有些透支的身體暗傷盡數修復,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粗略一算,憑空增加了一年多的壽命!
而變化最大的,是他的雙眼。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深處隱隱有一抹清冽的青光流轉。
他看向遠處的幻霧藤區域,原本那能迷惑視線的迷霧,此刻在他眼中竟然變得稀薄了許多,一眼便能看穿其後的真實景象。
「這『清心明目』的效果,疊加起來竟能修成類似『破妄法眼』的小神通雛形?」
沈重摸了摸微涼的眼皮,心中大定,「日後若遇到合歡宗的媚術或是迷陣,我便多了幾分自保之力。」
看著筐里剩下的幾百斤靈桃,沈重犯了難。
這東西雖好,但也不能當飯吃。
而且一次性吃太多,抗性增加,效果也會減弱。
「與其爛在手裡,不如……釀酒。」
沈重腦海中浮現出《萬法道人遊記》中記載的一種名為「醉仙釀」的古法。
他取來靈湖之水,清洗桃果。
「坎水流轉,滌盪塵埃——淨!」
隨後將靈桃搗碎,混入少許星辰靈米作為酒麴,封入特製的紫竹筒中,埋入妖帝紫竹園那充滿靈氣的土壤之下。
「乙木催化,歲月如梭——釀!」
沈重手掐法訣,引動長生谷的時間流速與靈氣催化。
外界一日,谷內數月。
加上這特殊的催熟手段,不過三日功夫,這批「碧玉桃花釀」便已成型。
……
三日後,夜幕低垂。
青玉島,青木坊的內院之中,並未張燈結彩,反而顯得有些幽靜。
今日是凌雨的生辰。
這位平日裡風風火火的大小姐,今日並未邀請宗門內的那些師兄弟,甚至連黃巧兒都被她打發去守門了。
院中的石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隻不知放了多久的空酒壺。
凌雨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趴在石桌上,手裡捏著一隻酒杯,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天上的殘月。
「師姐,這良辰美景,怎的一人在此獨酌?」
一道溫潤的聲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沈重一身青衫,踏月而來,手中提著兩隻封著泥印的紫竹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沈重?」
凌雨抬起頭,有些醉意朦朧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苦笑一聲,「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說了,不過生辰,也不想見人嗎?」
「師弟我近日釀得一種新酒,正愁無人品鑑。想著師姐乃是行家,特來討教一二。」
沈重並未因她的冷淡而退縮,反而自顧自地坐下,將紫竹筒放在桌上。
「啪。」
泥封拍開。
一股濃郁醇厚,卻又帶著清冽桃花香氣的酒味瞬間瀰漫開來。
這香氣仿佛有靈性一般,僅僅是聞上一口,便讓人覺得神魂一清,連日來的煩悶都消散了不少。
凌雨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
「好酒!」
她抽了抽鼻子,一把搶過竹筒,也不用杯子,仰頭便是一大口。
碧綠的酒液入喉,凌雨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
「哈——」
她長出一口氣,眼角的淚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迷,「沈重,你這人……平時看著木訥,沒想到還藏著這一手。」
「師姐若是喜歡,管夠。」沈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小酌一口,神色淡然。
酒過三巡,凌雨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沈重,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
凌雨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畫著圈,「你是散修出身,雖然資源少,但你自由啊。你想種田就種田,想修什麼法術就修什麼法術。」
「我不行。」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我是太玄門門主的女兒,是凌家的大小姐。所有人都看著我,盯著我。」
「天樞峰的那幫老傢伙,整天彈劾我爹,說他教女無方,說我不務正業,只會玩草人。」
「就連那個孫天昊……因為是天樞峰嫡系,有些太玄峰的老東西,竟然有意想讓我跟他……」
說到這裡,凌雨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粉碎。
「憑什麼?!就為了那點利益,就要把我賣了?我修這長生大道,難道就是為了給他們當聯姻的工具?!」
沈重靜靜地聽著,神色未變,只是默默地又取出一隻新杯子,為她滿上。
他是個完美的傾聽者。
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插嘴,也沒有廉價的安慰,只是在凌雨情緒激動時,適時地遞上一杯酒。
但他心中,卻在飛速地整理著這些情報。
「天樞峰與搖光峰不和……天樞峰隱隱有崛起的趨勢,甚至能影響門主決策……凌燕君雖然是一宗之主,但受制於長老會,處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光鮮。」
沈重心中暗暗警惕。
這太玄門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自己身處漩渦邊緣,必須更加小心,絕不能捲入這些高層的博弈之中。
「好酒!好一個『不為長生,只為本心』!」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突兀地在院牆之上響起。
沈重瞳孔微縮,手中酒杯卻紋絲未動。
他緩緩轉身,只見嚴正長老正盤腿坐在牆頭,手裡不知何時也順走了一筒桃花釀,正喝得津津有味。
「嚴長老。」沈重起身,恭敬行禮。
凌雨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有些侷促地站了起來:「嚴……嚴爺爺。」
嚴正擺了擺手,縱身躍下,落地無聲。
「丫頭,心裡苦,發泄出來就好。你爹也不容易,天樞峰那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嚴正隨口提點了一句,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重。
「小子,這酒是你釀的?」
「正是弟子拙作。」
「好酒,真是一壺好酒。」
嚴正晃了晃手中的竹筒,眼神變得有些迷離,「這酒中,有一股紅塵意。靈氣雖足,卻不沖,反而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他看著沈重,忽然正色道:「沈重,你最近修為精進神速,已至鍊氣九層。但我觀你氣息,雖渾厚卻隱有一絲浮躁。你可知為何?」
沈重心中一凜,這也是他最近的困擾。
自從突破九層後,無論怎麼吞噬靈氣,都感覺像是漏斗裝水,始終無法圓滿。
「弟子愚鈍,請長老解惑。」
嚴正指了指手中的酒:「就像這釀酒。靈桃雖好,靈米雖珍,若無時間的沉澱,也就是一杯靈氣糖水,算不得好酒。」
「鍊氣十層,又稱大圓滿。何為圓滿?不是滿溢,而是無漏。」
「你這段時間,只顧著往瓶子裡裝水,卻忘了搖一搖,讓裡面的沙礫沉澱下去。」
嚴正抿了一口酒,緩緩道,「心境,便是那個讓沙礫沉澱的過程。瓶頸,往往不在丹田,而在這一念之間。」
「不要急著沖關。試著忘掉修為,忘掉長生,就像你釀這酒一樣,去體悟那發酵的過程。」
「當你覺得這一杯酒,不論是給乞丐喝,還是給真仙喝,都是同一個味道時,你的瓶頸,自會如冰雪消融。」
沈重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嚴正的話,如同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心中那層因急速提升而產生的功利與焦躁。
他看著手中那杯碧綠的酒液,看著月光在酒面上搖曳。
是啊,自己太急了。
急著變強,急著築基,急著擁有自保之力,卻忘了修煉本身,也是一種生活。
「沉澱……無漏……」
沈重喃喃自語,緩緩閉上雙眼。
一股玄奧的氣息從他身上升起。
原本有些鋒芒畢露的靈壓,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去,變得內斂、深沉,仿佛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丹田之內,那翻湧的五色法力,忽然平靜了下來。
雜質下沉,清氣上升。
一種觸手可及的圓融感,油然而生。
嚴正看著進入頓悟狀態的沈重,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凌雨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這小子,悟性當真是妖孽。」
他提起酒筒,仰頭灌了一大口,心中暗道:
「看來,太玄門這一代的真傳序列里,怕是要多出一匹黑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