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第二波箭雨後,他的左腿中箭,右肋中箭,身上同樣插著數支箭杆,血把玄色衣袍染透。
「停!」
李廣抬起手,箭雨驟歇。
他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刀,緩緩拔出。
刀鋒映著月光,與他眼中的情緒一樣冷。
「蕭靖。」
「我最後問你一次,交不交人?」
蕭靖看著他,忽然感嘆了一下。
「李廣,你也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李廣的瞳孔微微一縮。
蕭靖不再看他,轉頭望向身後。
若虞芷站在那裡,青裙染塵,面容平靜。
從被圍困到現在,她沒有說過一句話,沒露出過一絲恐懼。
她靜靜的看著他。
她可以選擇救他。
只需一念,這三千鐵騎便會化為飛灰。
但她不能。
陰陽界的規則,讓她無法逾越。
蕭靖收回目光,握緊刀柄,面向李廣。
「繼續吧,你我之間都有不可放棄的理由。」
「蕭靖。」
李廣開口道。
「你我同袍十二年,這些年來,我替你擋過刀,你也替我擋過箭。可你我之間,從始至終還沒有真正交過手。」
他邁步走向蕭靖,腳步沉穩。
「大夏戰神。說實話,我一直想知道,你的刀,到底能有多快。」
蕭靖看著他,染血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
他將卷了刃的長刀緩緩舉起,刀尖對準昔日的同袍。
「那就來試試。」
李廣不再說話。
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沖向蕭靖。
兩柄刀在月光下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聲震得崖壁上的碎石滾落。
兩人的刀都快到極致。
蕭靖的刀勢是大開大合的沙場殺法,一刀劈下,有去無回。
李廣的刀是禁軍的路數,沉穩綿密,守中帶攻。
刀光交錯,火星四濺。
若虞芷看著兩人以命相搏。
蕭靖身上插著箭杆,每一次揮刀,傷口都在往外滲血。
但他的刀勢沒有慢半分。
李廣的刀越來越快,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交手到第一百招時,兩人的刀同時刺出。
蕭靖的刀,刺向李廣的心口。
李廣的刀,刺向蕭靖的咽喉。
兩柄刀都帶著十二年的同袍之誼,又都帶著十二年後不得不刀刃相向的絕望。
李廣看到了蕭靖刺來的刀。
他可以躲。
因為他的刀已經搶了先機,只需側身,就能避開要害,同時將刀鋒送入蕭靖的咽喉。
可是……他躲了十二年。
躲朝廷的猜忌,躲太后的拉攏,躲皇帝的試探,躲一切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風浪。
只是……
這一次,他忽然不想躲了。
他的刀偏了一寸。
避開了蕭靖的咽喉,刺入他的右胸。
與此同時,蕭靖的刀刺入了他的心口。
兩柄刀,同時穿透了兩個人的身體。
蕭靖的手還握著刀柄,刀尖從李廣背後透出。
李廣的手也握著刀柄,刀尖從蕭靖背後透出。
兩人面對面站著,刀連著刀,血混著血。
李廣低頭看了看心口的刀,又抬頭看向蕭靖。
他的嘴角溢出一縷血,卻笑了。
「你的刀果然……很快。」
蕭靖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剛才……可以躲的。」
李廣的笑容沒有消失。
他的聲音開始發飄,眼神開始渙散,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
「躲了一輩子了。」
他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湧出來。
「這最後一次……不想躲了。」
他的身體開始往下滑,蕭靖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互相攙扶著,像十二年前那場血戰中,他們背靠著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時一樣。
李廣的聲音越來越低。
「咳……咳咳,我李廣這一生……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太后,對得起皇帝。」
他頓了頓,目光艱難地轉向蕭靖。
「唯獨……對不住你。」
他的手從刀柄上滑落,垂了下去。
蕭靖扶著他的肩,沒有說話。
他的右胸插著李廣的刀,血從傷口和嘴角一起往外涌。
他沒有擦,只是握著刀柄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崖頂的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他緩緩轉頭,看向若虞芷。
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李廣的。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
只是,他的身體同樣走到了極限,他緩緩倒下,與李廣並肩。
而在他生命氣息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若虞芷感覺到,這個小世界的天地法則,開始崩潰了。
天空中的日月,開始變得虛幻,化作一金一銀兩道最本源的力量,正欲回歸蕭靖的身體。
她不能讓它們回歸。
她必須以自身承載它們。
若虞芷心中一動,不再壓制自己的修為。
她的身形緩緩升空,衣袂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一段塵封的記憶,也如潮水般湧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屬於顧清漪的記憶。
七歲那年,她隨母妃出宮祈福,路過燕州,看到了流民營外的慘狀。
是她,心生不忍,讓侍女停下馬車,分發了食物。
同樣也是她,親手將一碗粥,遞給了一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小男孩。
她的手腕上,確實繫著母妃為她求來的、串著銀鈴的平安紅繩。
「原來是這樣……」
若虞芷看向已經失去了生機的蕭靖,嘴角露出一絲輕嘆。
原來……不是蕭靖記錯了,也不是陰陽界篡改了記憶。
是她自己……因為保留著外來者的記憶,沒有徹底融入陰陽界內,導致無法完全接收這個角色全部的過往。
而此刻,那些羽林衛則是紛紛目瞪口呆。
「神……神仙……」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三千鐵騎,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叩拜不止。
若虞芷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這一世,他護了她七個月零十九天。
而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她抬起手,掌心對準天空中即將消散的日月之力。
一絲陰陽本源,緩緩匯入她的體內。
世界,在她眼前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紛飛的光點。
在意識被拉扯著離開的最後一刻,若虞芷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斷魂崖。
那抹倒在晨光里的玄色身影,成了這個世界留給她最後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