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他退後一步,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親手合上了棺蓋。
「轟!」
一聲悶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泰安殿。
殿門外等候的宮女,看到他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七天。
僅僅七天,這位年輕的帝王已經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那雙眼眸,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沒理會任何人,徑直回了御書房,將自己關在了裡面。
常安不放心,一直守在門外。
夜深人靜時,他忽然聽見御書房裡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琴聲。
是那首《山河引》。
他聽蘇靜言給陛下彈過。只是今晚的琴聲充滿了掙扎,彈得斷斷續續,卡住好幾次,又固執的倒回去重彈。
那琴聲,像一個人的嗚咽。
彈到最後,琴聲驟停。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常安在門外,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
第二天一早,緊閉了一夜的御書房門開了。
常安猛地抬頭,看到走出來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還是那個陛下,但又好像不是了。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玄色龍袍,袖口衣襟都一絲不苟,金線龍紋在晨光下閃著光。
他整個人乾淨得、肅穆得像要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
臉上的憔悴灰敗,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陛下……」
常安剛開口,慕容煜卻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溫和。
他把常安叫到跟前,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常安,去替朕辦件事。」
「去一趟張記羊肉湯,買一碗回來。」
「朕……有些想喝了。」
常安看著他平靜的臉,聽著這句再尋常不過的話,眼眶卻是紅了起來。
他伺候了慕容煜十二年。
作為貼身總管的他又怎會猜不出慕容煜的心思?
只是,他心知慕容煜做出的決定不會改變。
城南張記。
離皇宮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兩個時辰。
那家店的羊肉湯,是當年陛下還是不受寵的皇子時經常喝的。
「撲通!」
常安猛地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悶響。
「奴才……遵旨。」
他哽咽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為他的主子辦事了。
看著常安消失在宮道盡頭,慕容煜臉上的溫和才慢慢收了起來。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蹲下,打開了最底層那個滿是灰塵的抽屜。
裡面躺著一把刀。
一把小巧的刀。
慕容煜將小刀握在手裡,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刀夠尖。
足夠了。
他把刀收進袖子,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御書房,轉身走了出去。
目標,慈寧宮。
……
當慕容煜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慈寧宮時,一切都和七日前差不多。
太后在用早茶,趙貴妃坐在下方剝著蓮子伺候著太后。
看到慕容煜進來,趙貴妃臉上閃過一絲懼意。
很快,慕容煜便是走到了太后面前。
他看著太后的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然後,他慢慢的,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樣東西。
那把刀。
「唰!」
刀鞘掉在地上,聲音格外刺耳。
「啊!」
趙貴妃尖叫一聲,手裡的碗摔在地上,蓮子滾了一地。
太后的瞳孔也瞬間收縮。
還沒等她反應,慕容煜已經動起了身!
他握著刀,手腕一翻,一道寒光直刺太后的心口!
他要弒母!
「來人!護駕!」
太后驚恐的從軟榻上跌坐下去,頭上的鳳釵散了一地。
殿外的侍衛聞聲涌了進來。
但慕容煜的速度太快了!
刀尖的寒芒在太后驚恐的瞳孔里急速放大!
就在刀尖離太后心口不到三寸的瞬間!
「陛下!」
一名侍衛從側面飛撲上來,死死攥住了慕容煜持刀的手腕!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侍衛一擁而上,有的抱腰,有的按肩,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哐啷!」
刀被一名侍衛狠狠一腳踢開,滑到幾步之外。
慕容煜被七八個侍衛壓在地上,臉貼著石板,動彈不得。
一場弒母大戲,就這麼收了場。
太后驚魂未定的站起來,頭髮散亂,衣衫不整,渾身發抖。
她指著地上的慕容煜,嘴唇哆嗦著,厲聲尖叫:
「你……你竟敢……你這個逆子!」
慕容煜卻笑了。
他側著臉,嘴角是冰冷的嘲諷。
「母后啊母后......原來......你也怕死啊......可為何不是你替她去死呢?」
「方才朕的刀,若是對著你的咽喉,而不是心口。」
「你已經死了。」
太后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唰的褪得乾乾淨淨。
她猛然意識到,剛才慕容煜刺過來時,手腕有個微小的下沉。
若非如此,以他的身手,侍衛根本來不及。
他不是失手。
他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沒想殺她!
而是想表達他對自己的恨!
就在太后心神劇震時,誰也沒注意到,被壓在地上的慕容煜,那隻空著的手,正向著那柄被踢開的小刀移過去。
侍衛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防止他再次暴起,沒人注意到他那微小的動作。
一寸。
半寸。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刀柄。
太后看見了。
她驚恐的張嘴,想提醒侍衛!
可是,太快了!
「咳......此生帝王身,嘗盡權謀萬般苦......只願來生......寧墮魔道......再也不入帝王冢......」
話音落下。
慕容煜的手指勾住刀柄,猛地一拉!
手腕翻轉!
刀鋒划過!
「噗嗤!」
利刃割開皮肉的聲音,清清楚楚。
那柄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的刀,最終,劃向了自己。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道血線從他頸側猛然綻開,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
濺在了地板之上,濺在了侍衛驚愕的臉上,濺在了幾顆沒撿起來的珠子上,也濺在了太后的裙擺上。
壓在他身上的侍衛一下子都僵住了。
慕容煜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
他倒下的方向,面朝城郊。
那裡,是她睡著的地方。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一絲很淡的笑。
像是很久以前,聽她彈琴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安然睡去的樣子。
……
「陛下……駕崩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哀嚎。
整個慈寧宮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