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你也配稱之為母,像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開。
震得所有人神魂欲裂,耳中嗡鳴作響。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只覺得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嶽狠狠壓在了背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整座大殿,空氣凝固。
珠簾之後,太后渾身劇烈地一顫,一屁股跌坐回鳳椅之上。
她張了張嘴,想要呵斥,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恐懼。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凌駕於權力、地位之上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的心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執掌大胤數十年的趙太后,是連皇帝都能逼死的勝利者!怎麼能被一個裝神弄鬼的妖孽嚇住!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蘇靜言已經死了!你不過是她心有不甘,化出的怨魂!」
太后嘶吼,試圖用聲音來掩飾自己內心的顫抖。
「妖孽!你以為故弄玄虛,就能嚇住哀家?這裡是大胤的奉天殿,有歷代帝王真龍之氣護佑,豈容你放肆!」
若虞芷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在蛛網上徒勞掙扎的飛蛾。
她緩緩開口。
「凡人的權力遊戲,我本無意干涉。」
「王朝更迭,生死輪迴,於我而言,不過是看慣了的風景。」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看慣了王朝更迭?
這是何等狂妄,又何等令人心悸的言語!
若虞芷沒有理會眾人的驚駭,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太后的身上。
「你以為,我來此,是因為他嗎?」
若虞芷的視線,掃過那口冰冷的棺槨。
「他的死,是既定結局。」
「那是他這一世,自己選擇的因果。」
「但你不一樣。」
若虞芷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你是他的母親。」
太后的身體,猛地一僵。
若虞芷無視她的反應,繼續道。
「他跪在慈寧宮外的大雨里,渾身濕透,幾近昏厥,只為求你收回一道成命。」
「你沒有開門。」
「你隔著一扇門,一杯一杯地品著熱茶,聽著他在雨中,一點點耗盡最後的希冀。」
太后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分。
大殿中的一些老臣,聞言紛紛低下頭,眼中閃過不忍之色。
那一日,帝王雨跪,早已傳遍宮廷,只是無人敢議論罷了。
若虞芷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字字誅心。
「他為你趙家的權勢,步步退讓。」
「你又是如何回報他的?」
「你賜下毒酒,逼死我這一世的化身。」
「這,便是你身為母親的慈愛?」
太后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她想反駁,想說她是禍國妖女,死不足惜。
可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任何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你心中,可曾有過一絲悔意?一絲心痛?」
「沒有。」
若虞芷搖了搖頭,自問自答道。
「你沒有。」
「你只覺得,你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你召集心腹,擬定詔書,扶持一個七歲的孩童上位!」
「你看著他的靈柩停放在這裡,心中想的,卻是如何利用他的死,來完成你權力的交接!」
「你甚至,讓一個傀儡皇帝,坐在他的棺槨旁,登基為帝!」
轟!
這最後一句,徹底擊潰了太后的心理防線!
她蹭地一下從鳳椅上站了起來,滿臉的瘋狂。
「住口!你給我住口!」
她指著若虞芷,歇斯底里的尖叫。
「虎毒尚不食子。」
「你告訴我。」
「你,算什麼東西?」
「噗——」
太后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鮮紅的血液,灑在她身前那道華貴的珠簾上,一滴一滴,順著晶瑩的珠串,緩緩滑落,觸目驚心。
她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手扶住身後的殿柱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妖孽!你這個妖孽!」
「來人!來人啊!給哀家殺了她!將這個妖孽碎屍萬段!」
她瘋了一樣的嘶吼。
「誰能殺了她,哀家封他做萬戶侯!賞黃金萬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數百名被神威震懾的禁軍之中,終究有那麼十幾名被權欲薰心的將領,紅了眼睛。
「保護太后!」
「誅殺妖孽!」
一名禁軍統領怒吼一聲,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提起手中的佩刀,第一個沖了上去!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膽氣也壯了起來。
「殺!」
十幾道身影,紛紛朝著若虞芷撲殺而去!
刀光劍影,在昏暗的大殿中,織成了一張死亡的大網!
然而,面對這凡人眼中凌厲無比的殺招,若虞芷連看都懶得看。
她就站在那裡。
就在那十幾柄閃爍著寒芒的刀劍,即將觸碰到她衣裙的前一剎那。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以若虞芷的身體為中心,悄然盪開。
那十幾名沖在最前面的禁軍,連同他們手中的刀劍,紛紛爆裂開來。
然後,徹底歸於虛無。
剩下的蠢蠢欲動的禁軍們,霎時間,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武器哐當哐當掉了一地,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這是……什麼力量?
這不是武功!
這是神罰!
「妖……妖怪……」
「撲通!」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衝著若虞芷的方向,開始瘋狂地磕頭。
「神仙……神仙饒命啊!」
他的動作,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撲通!」
無論是禁軍,還是百官,無論是太監,還是宮女。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拋棄了自己凡俗的身份,拋棄了所謂的尊嚴與忠誠。
他們只是最卑微的凡人,在面對無法理解的偉大力量時,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跪下。
臣服。
祈求。
珠簾之後,太后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著自己的倚仗,自己的軍隊,自己的宗師,如同土雞瓦狗一般被摧毀。
她看著那些前一刻還對她高呼萬歲的臣子,此刻卻對著她的敵人頂禮膜拜。
她臉上的瘋狂,怨毒,興奮,一點一點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呆滯。
她一生經營的權力,她引以為傲的手段,她所信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
她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最後,腳下一軟,那副支撐了她一生的傲骨,仿佛被徹底抽離,整個人,如同爛泥一般,癱軟在地。
頭上的九尾鳳釵,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若虞芷對這滿殿的跪拜與臣服視若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