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拿起那個錦盒,打開。
裡面放著那個黑色的狼首面具。
他輕輕撫摸著面具,指尖微微顫抖。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一千年的時光,如同潮水般湧來。
一千年前。
他辭別司璃,回到青雲山。
本以為只是回去處理一些瑣事,最多一年,就能下山去找她。
可是,當他踏上青雲山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往日裡仙氣繚繞的青雲山,被濃郁的黑色魔氣籠罩著。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青雲觀的山門被撞碎了,地上到處都是屍體。
他的師父,他的師弟,他熟悉的每一個人,都死了。
死狀悽慘。
他瘋了一樣在觀里奔跑,呼喊著,希望能找到一個活著的人。
最後,在密室里,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知意,還有幾個重傷的師弟。
從沈知意斷斷續續的敘述中,他才知道,青雲觀的地下,一直封印著一個域外天魔。
十萬年前,他的先祖青雲子,以自身聖體為代價,將天魔封印在了這裡。
每隔一萬年,封印就會鬆動一次。
而這一次,封印鬆動得太過厲害,天魔衝破了一部分封印,逃了出來,屠殺了全觀上下。
他的師父,耗盡畢生修為,才將天魔重新打回封印之中。
臨死前,師父交給了他一本古籍和一塊玉佩。
古籍上寫著,他是天生的聖體,和先祖青雲子一樣。
唯一能徹底封印天魔的方法,就是讓聖體大成。
可是,聖體的修煉之法,早就失傳了。
宗門歷代先賢,耗盡心血,鑽研出了一個禁術。
以燃燒壽命為代價,強行激發聖體潛能。
只要能突破至聖王之境,就能徹底加固封印。
但是,一旦突破,壽元便只剩百年。
百年之後,油盡燈枯,魂飛魄散。
「長生,這是九州的劫,也是你的宿命。」
師父的遺言,像一把枷鎖,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那年,他才二十歲。
他本來有著漫長的人生。
他本來可以下山,去找司璃,和她相守一生。
可是現在,他不能了。
他不能讓她嫁給一個只能活百年的人。
不能讓她看著自己死去。
更不能讓她捲入這場浩劫。
因為,天魔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那個冰冷邪惡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日夜迴蕩。
「呵呵,小傢伙,為了天下蒼生,犧牲自己的愛情,真是偉大啊。」
「可是,你以為你躲著她,就能保護她了嗎?」
「我已經聞到她的味道了。好香的九尾天狐啊。」
「只要她踏入青雲觀內,我就能讓她變成我的傀儡。」
天魔的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他知道,天魔說到做到。
以他當時的修為,根本保護不了司璃。
唯一能保護她的方法,就是讓她恨自己。
讓她徹底忘了自己。
長痛不如短痛。
三個月後,司璃終究還是來了。
她偷偷潛入了青雲觀,想要找他問個明白。
可是,她剛進入觀主殿附近,就被天魔察覺到了。
一股黑色的魔氣,從地下湧出,直刺她的神魂。
天魔想要控制她,以此來打擊他的心神。
魔氣侵入司璃的體內。
而他則是以犧牲自身壽元為代價,強行凝聚出一縷聖體本源,融入了她的神魂之中,護住了他的神魂,擋住了天魔的入侵。
只是,聖體本源的力量太過強大,衝擊了她的記憶。
忘記了他擋在她身前的事情。
只記得,他變心了。
他打了她。
他讓她滾。
只記得他說過的狠心的話。
「我和你,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滾。」
然後,他抬起手,一掌打在了她的胸口。
後來,白夢聖皇來了。
他帶著浩浩蕩蕩的妖族大軍,向七大聖地施壓,要求交出司璃。
他沒有辦法。
他只能讓白夢聖皇把她帶走。
他站在觀主殿的屋頂,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際。
一夜之間,他的頭髮,白了一半。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修煉那個禁術。
沒日沒夜地修煉。
燃燒自己的壽命,換取修為的暴漲。
天魔的蠱惑,日夜不停。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差。
他的頭髮,越來越白。
可是,他不敢停下來。
他必須在天魔衝破封印之前,突破至聖王之境。
否則,天下蒼生,都會遭殃。
百年前,他突破至聖人境。
一夜之間,青雲觀晉升為青雲聖地。
他成了長生聖主。
可是,他的壽元,也只剩下了數百年。
陸長生轉過身,看著沈知意,眼裡滿是痛苦。
「你說,我怎麼跟她解釋?」
「告訴她,我為了天下蒼生,只能放棄她?」
「告訴她,我只能活不到一百年了,給不了她未來?」
「知意,司璃的性格你清楚。」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一定會留下來陪我。她會和我一起,對抗天魔。」
「可是,天魔太強大了。我即使突破至傳說中的聖王之境,也只有與他同歸於盡的把握。」
「我不能讓她陪我一起死。」
「嫁給白夢聖皇,至少,她是妖族的天狐聖主,有青丘萬千妖族護著,不會有人敢輕易動她。」
沈知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她知道,師兄已經隱忍了一千年。
這一千年裡,他沒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的。
……
距離大婚還剩三天。
青丘,天狐殿。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冰冷的牌位上。
司璃獨自跪在蒲團上,看著母親的牌位,指尖輕輕拂過上面刻著的名字。
牌位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就像她千年來,漸漸模糊的母親的模樣。
可她永遠忘不了千年前那個雨夜。
母親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九條尾巴盡數斷裂,眼神渙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
「有人要……煉化我們的血脈……」
話音未落,母親的手便垂了下去。
那一年,她還未化形。
後來,她死裡逃生,在破廟中,遇到了陸長生。
她查了整整千年。
從青丘查到天夢虎境,從妖族查到人族,終於在百年前,她知道了真相。
是白夢聖皇。
是他暗中偷襲了母親,抽乾了母親的九尾天狐血脈,才得以續命萬年。
如今,他又故技重施,想要以婚禮為掩飾,吞噬自己的血脈。
而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心灰意冷,才答應了這場婚事。
沒有人知道,她從答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司璃緩緩抬起手,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白夢聖皇實力在聖人境圓滿,平常情況下,她想近身很難。
唯有藉助婚禮之際,方能近身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