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計算、所有的系統架構和進度條，在此時此刻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屋子，是爐子裡的火，是朱曼彤手裡的竹針，是秦語秋那支新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響。
是他自己，坐在這裡，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算，只是活著，只是被需要，只是被愛著。
「語秋。」他忽然說道。
「嗯？」
「培訓班畢業之後，你想去哪個事業部？」
秦語秋眼睛亮了亮，笑道：「數據鏈！我想管農場這個節點，以後全縣的數據都從我這兒過，我要當最好的區域管理員！」
「好，」秦墨白笑了，「那就好好學，第六章故障排查，背熟了沒有？」
「背熟了！滴灌帶不出水，先查水源，再查開關，再查管子，再查滴頭。。。」她一口氣背下來，一字不差。
秦墨白和朱曼彤對視了一眼，朱曼彤的眼裡帶著笑意，微微點了點頭。
爐子裡的煤塊又「噼啪」響了一聲，秦墨白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煤，熱量輻射出來，屋裡的溫度場繼續均勻上升。
他靠在牆上，看著朱曼彤織手套，看著秦語秋寫記錄，聽著外面的風。。。已經完全變成了春天的風，暖的，軟的，帶著沙棗花的甜。
。。。
秦墨白去縣裡，不是去匯報工作，也不是去開會。
他是去要錢、要物、要人的。
扶貧這件事，在他的系統里不是「慈善」，是一個資源重新分配的優化算法。
北溝是種子，已經發芽了，但種子周圍全是荒地。。。那些偏遠公社、那些連種子都買不起的大隊、那些連水窖都沒有的窮村子。
如果只管北溝，系統永遠只是一個「區域網」，要變成「廣域網」，就得把資源從富節點調度到窮節點。
。。。
縣農業科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劉科長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面，桌上堆著一摞摞文件，最上面是北溝方案的批覆件。。。革委會已經批了，蓋著紅章。
秦墨白進去的時候，劉科長正在抽菸，旱菸袋鍋子冒著青煙，嗆得人直眯眼。
「小秦，坐，」劉科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你來得正好，革委會批了，北溝經驗全縣推廣，正式文件下周發。」
「劉科長，我今天不是來問這個的，」秦墨白坐下，開門見山道：「我是來談扶貧的。」
「扶貧？」劉科長愣了一下，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道：「你一個技術員，管什麼扶貧？那是民政局的事。」
「民政局管發救濟糧，我管的是。。。讓窮人自己能種出糧食來，」秦墨白說道，「這是兩碼事。」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紙。。。是昨晚熬夜畫的，上面列著全縣12個公社的經濟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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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類型，人均年收入（估），主要困難，優先級
北溝，一級節點，約80元，缺水，P0（已完成）
城關，一級節點，約75元，地少，P1
河東，一級節點，約70元，鹽鹼，P1
河西，二級節點，約55元，缺水、地薄，P2
南山，二級節點，約50元，山地、無灌溉，P2
柳林，二級節點，約52元，沙化，P2
紅土，二級節點，約48元，紅土板結，P3
黃羊，二級節點，約45元，偏遠、無電，P3
鹼泉，三級節點，約35元，鹽鹼嚴重，P3
黑山，三級節點，約30元，山地、缺水、極貧，P4
沙井，三級節點，約28元，沙漠邊緣，P4
石河，三級節點，約25元，最窮、最遠，P4
劉科長看著那張表，眉頭越皺越緊。
「小秦，你這個數據。。。哪來的？」
「我跑的，」秦墨白說道，「過年前後，我騎著自行車跑了八個公社。」
「剩下的四個是朱曼彤和易安老師跑的，每家每戶的收入、土地、水源、肥料情況，全記了，記錄本在這兒。。。」他拍了拍帆布包道，「你要看嗎？」
劉科長擺擺手道：「不用，你說說，你想怎麼幹？」
秦墨白在劉科長的辦公桌上攤開另一張紙，這張畫的是扶貧架構圖。
核心理念。。。不是「給魚」，是「給漁」，不是發救濟糧，是讓窮人自己能種出糧食。
一是資源傾斜。。。「以工代賑」。
「最窮的三個公社。。。黑山、沙井、石河。。。人均年收入不到30塊，讓他們自己掏錢買地膜、買肥料，買不起，所以。。。」
秦墨白在紙上畫了一條線，道：
「以工代賑，這三個公社的社員，出工給一級和二級節點幹活，鋪膜、鋪管、修水窖、收廢塑料。」
「干一天活，記一天工分，工分可以兌換地膜和肥料，不用掏現錢。」
劉科長想了想道：「這個。。。縣裡能批，以工代賑是政策允許的，但地膜和肥料從哪兒出？」
「生產集團出，」秦墨白說道，「電伴熱帶廠、化肥廠、物資生產事業部。。。這些全是軍分區農場的。」
「我讓朱曼彤調撥一批出來，作為扶貧物資，成本由農場承擔一部分，縣裡補貼一部分。」
「農場願意？」
「願意，因為。。。」秦墨白豎起一根手指，道：「第一，廢塑料回收。窮公社的社員去撿廢塑料，三斤換一公斤地膜。」
「他們有的是時間，戈壁灘上廢塑料多的是。」
「第二，勞動力。鋪膜、鋪管這些活需要大量人手，窮公社的人來干，解決了我們一級節點勞動力不足的問題。」
「第三。。。」他頓了頓，道：「政治正確，軍分區農場支援貧困公社，這是好事，陸部長願意干。」
劉科長點點頭，這個邏輯他聽得懂。
「第二個問題：窮公社的人不會用這些技術。」秦墨白說道，「地膜怎麼鋪、滴灌怎麼接、堆肥怎麼搞，他們沒見過，光發物資不行，得有人教。」
他在紙上寫了道：
「流動培訓班」。。。從第二期學員中抽調5-8人，組成「技術小分隊」，輪流到各窮公社駐點教學。
每期駐點兩周，手把手教，食宿由當地大隊解決，路費由生產集團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