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學員還有一周結業，秦墨白去了一趟培訓班教室。。。還是那間改建的庫房，黑板換了新的，粉筆槽里碼著整齊的粉筆頭。
23個學員坐得筆直，講台上，龔瑞在講故障排查第六章。。。「滴灌系統常見故障及排除方法」。
他講得比第一次上講台時從容多了，手裡拿著一根滴灌帶，邊講邊比劃。
龔瑞是培訓班臨時請來的，他講這個不是最專業的，但是這個對於大學畢業的他來說，什麼也不是。
秦墨白站在門口聽了十分鐘，龔瑞講到「滴頭堵塞」那節，拿起一根堵了的滴頭，拆開給大家看裡面的泥沙道：
「看見沒？這裡堵了，怎麼處理？第一步，關上游開關；第二步，拆滴頭，用清水沖洗；第三步。。。」他頓了頓，看了秦墨白一眼，像是在確認。
秦墨白微微點了下頭。
「第三步，檢查水源過濾器；如果過濾器也堵了，說明水源含沙量大，需要加沉澱池或者換濾網；第四步，恢復系統，觀察出水情況。」
學員們在下面記筆記，秦墨白掃了一眼。。。大部分人寫得工整，有幾個字丑得像他，但內容全對。
下課後，他把龔瑞叫到一邊。
「第三期，6月開班，30人，其中至少10個從窮公社招。。。黑山、沙井、石河、河西、南山，這幾個地方各出兩三個。」
「窮公社的人來？」龔瑞愣了一下道，「他們識字嗎？」
「有的識，有的不識，不識的來了先學認字，秦語秋在石河已經教了幾個娃娃，效果不錯。」秦墨白說道。
「教材還是那套。。。數據鏈V4.0、故障排查六章、記錄規範，但加一門新課。」
「什麼課？」
「扶貧實務，怎麼跟窮公社的人打交道、怎麼教不識字的人記數據、怎麼在條件差的地方鋪膜鋪管。」
「這些，你、我、語秋，我們都有經驗了，整理出來，教給他們。」
龔瑞點點頭道：「明白，我回去整理教案。」
。。。
秦墨白坐不住了，匯報完第四天，他跟朱曼彤說了一聲，騎上他那輛三輪車，往石河方向去了。
六十里路，戈壁灘上的土路被春天的翻漿水泡過，坑坑窪窪的，他騎了三個多小時，到了石河公社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石河大隊比他上次來的時候變了樣。
打穀場旁邊的那塊示範田。。。28畝，銀灰色的地膜鋪得整整齊齊，膜上的出苗孔里探出嫩綠的芽尖。
風一吹，一片一片的綠在銀膜上晃。
秦語秋不在田裡，他在大隊部找到了她。。。還是那間土房，黑板還在，上面寫著今天的數據：
5月3日，石河大隊，水窖施工×2（第3、4號）；鋪膜維護×28畝（檢查出苗，補壓膜邊3處）；廢塑料回收：今日新增17斤（累計215斤）。
她坐在炕桌前面，就著墨水瓶燈的光寫字，辮子散了一根，另一根的紅頭繩換成了藍的。。。可能是用墨水染的。
臉曬黑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二哥？」
她抬起頭，看見他，差點從炕上跳起來。
「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秦墨白說道，不是玩笑，是實話。
秦語秋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但她沒哭。。。她現在不是那個只會跟在二哥後面跑的小姑娘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我好著呢，你看。。。」她舉起手給他看，手上磨出了繭子，食指和中指側面各有一道新口子，道：「幹活磨的，不疼。」
「幹得好。」他說道。
「真的？」
「真的，劉科長看了你的數據記錄，說『這丫頭比她哥還細』。」
秦語秋笑了，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滴，砸在記錄本上。
「別哭，」秦墨白說道，「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管凡士林。
「擦手，別讓口子裂大了，感染了麻煩。」
秦語秋接過凡士林，擰開蓋子，抹在手指上，油脂的光澤蓋住了繭子和傷口。
「二哥，石河這邊。。。」她忽然正色說道，「出苗率比黑山好，我改了滴灌間距之後，每棵苗分到的水多了，苗壯。」
「老周。。。就是大隊會計。。。他現在每天主動記數據，不用我催了，還有那些娃娃，天天去撿塑料，最多的撿了三十多斤了。」
「我知道，」秦墨白說道，「你的數據我每周都看，劉科長也看。」
「真的？」
「真的，你的黑板上的數據，每周由通信員送到公社，公社送到縣裡，劉科長桌上有一摞你的記錄本複印件。」
秦語秋的眼睛亮了，那種被看見、被認可的光。
「對了，」秦墨白說道，「第三期培訓班，6月開班，你回來不回來？」
「回來！」她毫不猶豫道，「我要學新課，龔瑞哥說加了一門扶貧實務。。。我最有經驗！」
「對，你就是那門課的活教材。」
。。。
從石河回來，秦墨白去了縣裡一趟，不是找劉科長，是找孫幹事。
「廣播站旁邊的那間空房，能給我用嗎？」
孫幹事想了想，問道：「那間？原來是資料室的，後來搬走了，空著，你要幹嘛？」
「數據鏈總控台。」秦墨白說道，「縣農業科需要一個地方，匯總各公社的數據，黑板、電話、記錄本，全放在那兒，每周一、三、五更新，劉科長批了。」
「行，我去跟廣播站說一聲，把鑰匙給你。」
那間屋子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牆一面黑板。。。秦墨白量了尺寸，夠用，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電話。。。電話得從郵電所拉線過來，孫幹事說能辦。
他心裡暗自評估，縣級總控節點硬體條件具備；需配置黑板×1、電話×1、記錄本×12（每月一冊）、墨水×2、粉筆×1盒。
人員就由農業科指定專人，建議胡瑩瑩兼任，她有播音經驗，數據敏感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