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兄。」
王硯明揮手打了一個招呼。
「嗯。」
白玉卿微微頷首,隨即,急忙轉過頭看向另外一邊。
看起來,竟有幾分羞澀?
來不及多想,書院安排帶隊的訓導就走了過來。
點名,分組,交代規矩。
然後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什麼為國分憂,為民解難之類的。
緊接著,五十個人排成兩列,跟著訓導往府學外走。
出了府學大門。
就是府城最熱鬧的街市。
行人看見這一隊穿著襴衫的生員,紛紛讓到路邊。
「這是幹什麼去?」
「賑災,城外來了不少遭了兵災的難民,府學派他們去幫忙。」
「好樣的!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那位走在前面的是誰?看著年紀不大啊。」
「王案首!連中三元的那個!」
議論聲從兩邊飄過來。
張文淵把腰挺得筆直,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了不少,下巴高高揚起,像是在檢閱什麼。
李俊走在他旁邊,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范子美吊著胳膊,慢悠悠地跟著,嘴角掛著點笑,不知在想什麼。
王硯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周圍的議論聲像是跟他沒關係。
穿過街市,出了城門,熱鬧漸漸遠了。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那些難民。
城外的空地上,搭著幾個簡陋的棚子。
棚子裡外坐滿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顏色。
黑壓壓的,怕不是有上千人。
此刻。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靠在牆根,孩子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一動不動。
幾個老人蹲在角落裡,臉上溝壑縱橫,眼睛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麼。
張文淵的步子慢了下來。
他的腰不知不覺彎了些,下巴也收了回來。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了。
帶隊的訓導站在前面,指著空地上搭好的幾個棚子,說道:
「甄府的粥廠在那邊。」
「你們分成幾組,一組維持秩序,一組登記災民,一組分發物資。」
「都機靈點,別出錯。」
「是!」
五十個人默默散了。
王硯明被分到登記那一組。
他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面前擺著紙筆。
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走過來,身上背著一個破包袱,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灰。
「叫什麼?」
王硯明問道。
「趙,趙老六。」
老漢的聲音畏縮的說道。
「哪兒來的?」
「大同府,渾源州。」
王硯明的筆頓了頓。
大同府。
正是邸報上寫的那個地方。
他沒說什麼,只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
「家裡幾口人?」
老漢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站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旁邊還跟著兩個小的。
「五口。」
「兒子死了,兒媳帶著三個孩子。」
王硯明把筆放下。
從旁邊拿了一張餅,遞過去。
老漢愣了一下,接過來,手在發抖。
他沒捨得吃,轉身走回去,把餅遞給那個婦人。
婦人接過來,掰成幾塊,小的先吃,大的後吃,自己只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
張文淵在另一邊維持秩序。
他站在粥鍋旁邊,看著那些人端著碗走過來,又端著碗走開。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端著碗,走得急,差點摔倒,他伸手扶住。
孩子抬頭看他,眼睛很大,臉上髒兮兮的,嘴唇乾裂。
「慢點。」
張文淵說道。
「謝,謝謝老爺……」
孩子點點頭,端著碗跑回母親身邊。
張文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孩子把粥餵給更小的一個,自己一口沒動。
他轉過身,不看那邊了。
范子美吊著胳膊,在分發物資。
來一個人,發一張餅,再發幾個饅頭。
他的手不方便,動作慢,排隊的災民誰也不催。
有個老婦人領了餅,沒走,站在旁邊看著他。
「您還有事?」
范子美問道。
老婦人搖搖頭,小心翼翼的說道:
「俺就是想看看,讀書人長什麼樣。」
「俺孫子以前也想讀書,後來,後來……」
她沒說下去,走了。
范子美站在那兒。
手裡捏著半張餅,站了好一會兒。
太陽漸漸西斜。
粥廠前排隊的隊伍短了些,可棚子裡的災民還是那麼多。
王硯明登記完最後一個,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他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空地的另一頭搭著一個高棚,四面垂著帘子,看不清裡面。
帘子後面有幾個人影晃了晃,又安靜了。
旁邊一個生員湊過來,說道:
「王妃就在那個棚子裡。」
「嗯。」
王硯明點點頭,對這位王妃,倒是並沒有多少好奇。
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他,早就對君權至上,血統純正這套思想怯魅了。
「聽說是親自來盯著,怕下面的人剋扣糧食。」
那生員的聲音里卻帶著幾分敬佩,說道:
「王妃還是心善啊。」
聞言。
王硯明看著那個棚子,帘子紋絲不動,什麼也看不見。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紙摞好,站起身,走到粥鍋旁邊幫忙。
張文淵正蹲在一個小孩面前。
把自己的那份餅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
那孩子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慢點吃,別噎著。」
張文淵說道。
孩子點點頭,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張文淵沒聽清,湊近了些。
孩子又說了一遍,這回聽清了。
「謝謝叔叔。」
張文淵愣了一下,擺擺手,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蹲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餅,很珍惜的樣子。
太陽快落山了。
帶隊的訓導招呼大家集合,清點人數。
五十個人又站成兩列,跟來的時候一樣。
可沒人挺著腰了,也沒人四下張望。
見狀,周圍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又是一陣議論聲四起。
「這些讀書人,真是好樣的。」
「是啊,聽說忙了一下午。」
「甄府這回可積了大德……」
沒人回應這些議論。
大家都在想著今天的事情,一幕幕一件件,墜的心累的慌。
張文淵走近幾步,猶豫了一下,小聲對王硯明說道:
「硯明,你發現了沒。」
「這次的兵災,只怕沒有邸報上說的那麼輕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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