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承題結束,王硯明停了一下。
把筆在墨池裡蘸了蘸,捻了捻筆尖,繼續往下寫。
就在此時,太陽不知道何時忽然被烏雲遮住了,窗外吹來一陣大風。
窗戶沒關嚴,紙頁被風掀起來,嘩啦啦地響。
他忙用手按住,紙張在掌下鼓了一下,又平了。
旁邊的生員手忙腳亂地壓自己的卷子,有人用硯台壓,有人用筆架壓,有人直接用胳膊肘壓上去,姿勢狼狽。
「風兮風兮,勿使我捲去耶!」
張文淵卷子被風掀翻了,落在地上,驚呼一聲,趕緊追了上去。
李俊的卷子也被風掀了一下。
好在他反應快,兩手一按,紙沒飛起來。
「肅靜!」
李蘊之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
風停了。
考場裡安靜下來。
王硯明低頭繼續寫。
他從志寫到守,從守寫到養。
志不守則移,守不養則墮。
養志之道,在讀書,在省身,在不為外物所動。
收尾落在孟子此言,萬世讀書人之龜鑑上。
寫完,放下筆,墨跡還沒幹透。
他吹了吹紙面,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硯台壓住。
「呼!」
「搞定,第一場結束!」
王硯明鬆了一口氣。
接著。
第二場,本經義開始。
按本經分卷,王硯明被分到《禮記》區。
題目貼出來時,周圍有人皺眉,有人咬著筆桿發呆,有人低頭在草稿紙上寫寫劃劃。
「禮之用,和為貴。」
王硯明看著這道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這道題,他剛好在《五經集解》里讀過陳氏的註解,當時讀了三遍,還批了一行小字在頁邊。
當即,就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道:
「禮非束人,乃和人也。」
「不和之禮,謂之苛政,無禮之和,謂之鄉愿。」
這題和院試時候的一道四書題,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時院試結束的時候。
李俊有一次問他,苛政和鄉愿是什麼意思。
他說苛政是只講規矩不講人情,把人管死了,鄉愿是只講人情不講規矩,把事做爛了。
禮在這二者之間,不是和稀泥,是找到那個既不失規矩又不失仁義的平衡點。
所以,他先引了《論語》禮之用,和為貴的原文。
又引鄭注禮主於敬,而用則在於和。
再引陳氏注敬者體也,和者用也,體用一源,非有二物。
他把這三層放在一起,先講禮的體是敬,內心有敬意,才願意守規矩,然後講禮的用是和,意思就是守規矩不是守給別人看的,是讓人與人之間能和睦相處。
寫到收尾時,他頓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道:
「故聖人制禮,非以苦人,乃以成人。」
「苦人之禮,禮之賊也,成人之禮,禮之至也。」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禮之賊三個字可能有點扎眼。
但,最後還是沒改。
就這樣吧。
忽的,又是一陣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比剛才那陣小得多,卻剛好吹到他那張卷子上。
紙頁翻了半頁,他按住了。
旁邊一個廩生藉機偏過頭來看他的草稿,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眼,掃到一半,監考官咳了一聲。
那廩生忙把頭縮回去了。
「鐺鐺鐺!」
這時,鐘聲響了。
中場休息的時間到了。
收卷後,生員們被允許出恭、喝水、活動手腳。
有的蹲在牆角啃乾糧,有的站在廊下伸懶腰,或者靠在柱子上閉眼默背。
張文淵湊過來,問道:
「硯明,你第二題你寫的什麼啊?」
「禮賊。」
王硯明說道。
「啥玩意兒?」
「哪進賊了?!」
張文淵一臉懵逼。
「行了行了。」
「以你的智慧,硯明很難給你解釋清楚。」
李俊揮手說道。
「你放屁,小爺我打小就聰明……」
張文淵被李俊推著往前走,話沒說完就被推遠了。
白玉卿坐在自己位子上,沒動。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王硯明看了她一眼。
但,她沒看王硯明,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等了一會。
終於,第三場,策論開始了。
題目貼出來,論時務八事之邊防。
「竟然猜錯了?」
「看來這位老師還真喜歡出其不意。」
王硯明看著這道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有點意外。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略作思索,很快,便在草稿紙上寫下三條。
第一,固邊城。
邊城不光靠磚石守,更靠守城的人。
兵餉要發足,不能拖,軍器要補齊,不能缺。
第二,練鄉兵。
正規軍不夠用的時候,百姓能頂上。
但鄉兵不能臨時抱佛腳,要平時就練,農閒時操演,有事時能上陣。
第三,通互市。
韃子不是只靠搶活著,他們也缺鐵、缺茶、缺布匹。
互市開起來,他們有了一條不用搶也能活的路,邊關的壓力就小一些。
但不是無底線地通,鐵器、兵器不能流入韃子手裡,這是底線。
他寫得很順,筆走得穩當,幾乎沒有停下來想。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把卷子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吹乾墨跡……
「噹!」
鐘響了。
第三場結束。
一眾生員舒展胳膊,長出了一口氣。
李蘊之沒有下令收卷,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侍立一旁的湯師爺。
湯師爺會意,清了清嗓子,當即上前,開口說道:
「諸生慢行。」
「學政大人有令,今年歲考,加試一道。」
「不計等第,只作參考。」
嘩!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瞬間炸開了鍋。
「加試?」
「歲考從來沒加試過啊……這是新出的規矩?」
「既然不計等第?那考它幹什麼?!」
「大人,學生沒準備……能不能給點時間回去看看書啊!」
李蘊之沒說話。
湯師爺已經把題目貼在了木板上。
「論商鞅、王安石變法之異同,兼及當世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