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那士子點點頭,坐下了。
話音落下。
又有一個人舉手,是個中年人。
穿著一件藍色儒衫,看著像哪個書院的教習。
開口說道:
「王生員,我也有一問。」
「你昨天在辯理會上說的知行合一,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先知道了再做,還是做了才知道?」
王硯明笑道:
「先生這個問題問得好。」
「很多人以為,知和行是兩件事。」
「其實是一回事,先知道了,然後再去做。」
「比如學浮水(游泳),先把浮水的書讀透了,再下水。」
「但你們想想,讀再多浮水的書,不下水,你學得會游泳嗎?」
「哈哈哈!」
「不會!」
台下爆發出一陣笑聲。
「反過來,只知道悶頭游。」
「不去琢磨道理,也游不遠。」
「知和行是一件事的兩個方面,沒有脫離行的知,也沒有脫離知的行。」
「真知道了,自然就會去做,真去做了,自然就知道得更深。」
王硯明繼續說道。
那中年又問:
「那王生員,怎麼判斷自己是真的知了?」
王硯明答道:
「看你會不會去做。」
「你嘴上說孝順父母,但從來不給父母做飯洗衣,那不是真知。」
「你心裡知道對父母好,就自然會去做。」
「做了才是真知,不做就是不知道。」
「多謝。」
那人恍然,拱了拱手坐下了。
接下來,又有人問了好幾個問題,王硯明一個一個答。
每一句都說得實在,沒有玄之又玄的東西。
台下鴉雀無聲。
有人記筆記,有人托著腮幫子聽,眼睛一眨不眨。
龐松坐在角落裡,抱著胳膊,聽得很認真。
他一直沒說話,但表情從最初的客氣變成了專注,從專注變成了若有所思。
講到知行合一的時候,王硯明舉了個自己的例子。
「學生在淮安的時候,在團練大營待過幾個月。」
「那會兒有一個兵,大字不識一個,但每次訓練的時候都最積極,同袍有事,也是他沖在最前面。」
「你說他不知道什麼叫義?他知道。」
「他沒讀過書,但仁義都在他心裡。」
說到這裡,王硯明看了一眼眾人,道:
「反過來,有些人書讀得多,經義背得熟,一到關鍵時刻就往後縮。」
「你說他知了沒有?他沒知,真知了,不可能不行。」
「所以,學生以為,學問不在嘴上,在腳上。」
「你走出來的路,比你背出來的書更值錢。」
全場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叫了一聲好。
掌聲響起來了,從稀稀拉拉變成震天響。
王硯明站在講台上,有點不好意思。
拱了拱手,退到一邊。
龐松站起來,笑著說道:
「硯明,你以後要是考不上舉人,來甘泉書院當教習吧。」
「老夫給你讓位。」
「哈哈哈!」
台下再次哄堂大笑。
王硯明也跟著笑,但心裡想。
我可不想當教習,還是得考上舉人……
……
接下來幾天。
隨著王硯明在登雲堂講學消息的傳開,情況愈發火爆。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來占座,講堂的門口更是排著長隊,比過年買年貨還熱鬧。
有的人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等了,裹著被子坐在台階上,被蚊子咬的滿頭包也不肯走。
只為了第二天能見王硯明一面。
講堂容不下了,就站在窗外聽。
窗外站滿了,就站在更遠的地方聽。
這天。
一個老儒拄著拐杖站在樹底下聽了半天,聽完以後忍不住感嘆道:
「老朽教了四十年書,今日方知學問該怎麼做。」
隨著時間的流逝。
這樣情況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嚴重。
剛開始來的都是甘泉書院裡的人,隨後是金陵城裡的士子,最後,連城外的人都來了。
從江寧、句容、溧水,甚至,從揚州、鎮江趕來的都有。
王硯明這段時間也被折騰得夠嗆。
白天被人圍住講學,從早講到晚,嗓子都啞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也有人追著問,他端著飯碗站在院子裡,一邊吃一邊答。
晚上回到學齋,門口還堵著一堆人,拿著名帖、捧著禮物,非要見他。
他剛坐下想看書,就有人敲門。
開門是請教心學的,關門又有人敲,不開就一直敲。
張文淵看到後,忍不住說道: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聖人也不好當啊。」
「看看硯明,這幾天吃不好睡不香,人都瘦了一圈了。」
李俊皺眉道:
「再這樣下去,鄉試要耽誤了。」
「離鄉試還有不到兩個月,天天這麼忙,哪有時間備考?」
范子美嘆了口氣。
說道:
「可來的人非尊即貴,也不好硬拒啊。」
「昨天來的那個聽說是橫渠書院的山長,資歷很老,前天來的是金陵府學的教授,今天又來了個什麼前翰林院的編修。」
「這些人,哪個咱們都得罪不起。」
王硯明聽到幾人的議論聲,沒有說話。
心裡卻在想著,當年的王陽明龍場悟道後,面對同樣的盛況,又是怎麼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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