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坐。」
「不必拘束。」
老者擺了擺手,蒼聲說道:
「其實你那天說得不錯。」
「胡傳重義理而略史實,這是公論。」
「老夫自己也認的。」
「不過是學生的一家之言。」
「讓先生見笑了。」
王硯明不好意思的說道。
老者卻是沒有在這個事情上多說,想了想,又問道:
「我這幾日聽過你的一些事情,心中有些好奇。」
「想問問,你在金陵那邊講的心學四句,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從哪裡聽來的?」
唰!
王硯明心裡一緊。
咬了咬牙,模稜兩可的說道:
「大多是學生自己想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不過也讀了些前人的書,受了一些啟發。」
「還有甘泉書院的湛元明山長也點撥過學生。」
「湛元明?」
「那個在金陵悶頭做學問的老學究?」
老者聽了,有點不信道。
「是的。」
「不瞞胡老先生。」
「湛山長對心學,其實頗有研究。」
王硯明點頭說道。
反正總不能說他的心學,是跟著另一個時空的王陽明王聖學的吧?
所以乾脆把功勞都扔到湛元明的頭上,相信湛山長肯定不會介意的。
畢竟,都是自家學生嘛。
「這卻是奇也怪哉。」
「想不到這湛元明還有點水平。」
「老夫先前以為他只是個教書匠。」
老者皺了皺眉,頗感意外道。
「胡老先生認識湛山長?」
王硯明看向老者問道。
「認識。」
「有些年頭了。」
老者微微頷首,卻並沒有深談兩人的關係。
「原來如此。」
「下次再見到湛山長,學生一定替老先生向湛山長問好。」
王硯明說道。
「你隨意就好。」
……
隨即。
兩人又聊了一會,話題逐漸轉到學問上。
老者的談興頓時高了起來。
說道:
「上次見面,老夫看你對各家經史子集似乎頗有研究。」
「可否給老夫講講,你治《春秋》的路數?」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王硯明聽後,拱手說道:
「學生治春秋,其實主要以胡傳為主,兼參《左傳》《公羊》《穀梁》。」
「偶爾遇到胡傳中牽強附會之處,也會心生茫然。」
「 哦?」
「哪些地方是牽強的?」
老者問道。
王硯明想了想,說道:
「有兩處。」
「一處是胡傳對鄭伯克段於鄢的解讀,一處是上次在書鋪說過的,胡傳對城濮之戰的評斷。」
「學生以為,大體沒錯,也有功底,但細節尚有可改進之處。」
「這話你那日為何不說?」
老者問道。
「因為那日不知老先生根底。」
「所以不好深談。」
王硯明小聲說道。
說完,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畢竟當著人家後人的面說人家祖上,多少有點不太禮貌了。
不過好在。
老者聽了之後不僅沒有不悅,反而笑著點點頭道:
「你倒是個機靈的。」
「不過,能看出這兩處,說明你是真用心讀了。」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學生想要明理,這些經義自然不可不讀。」
王硯明鬆了口氣說道。
幸好對方是個虛懷若谷的,沒有在意這些小禮節。
見老者沒生氣,他也索性放開了,直接與對方從《春秋》談到《尚書》,從經學談到史學,從宋儒談到漢儒。
王硯明引經據典,一舒胸中見識,頗有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老者越聽越滿意,時不時點撥幾句。
「儒家講存天理滅人慾,這句你怎麼看?」
老者問道。
王硯明略作沉吟,朗聲答道:
「學生以為,正當的人情不是私慾。」
「餓了吃飯 ,冷了穿衣,這是天理,但,為了口腹之慾去奪別人的飯碗,就是私慾。」
「存天理,存的是公,滅人慾,滅的是貪。」
「不是要人變成泥塑木雕。」
「哦。」
老者哦了一聲,又道:
「那當世學者,有的崇朱子,有的宗陸子。」
「門戶相爭,這事你怎麼想的?」
「學生以為,門戶之爭究其根源。」
「根本爭的就是誰是正統,不是什麼道理。」
「而且朱子講格物,陸子講本心,各有所長。」
「這兩人合則兩利,分則兩傷。」
「諸生爭來爭去,不過捨本逐末,南轅北轍罷了。」
王硯明一針見血的說道。
「哈哈哈。」
「好一句捨本逐末,南轅北轍。」
「痛快。」
老者撫掌大笑,以指虛點了他一下道:
「你今日這番言論,倒是比很多做了半輩子學問的大儒都看得明白。」
「老先生過獎了。」
王硯明忙道。
「這是實話。」
「如今時文追求華麗排比,卻少實在義理。」
「似你這般的人,真的不多。」
老者認真的說道。
「不敢。」
「學生以為,文章的好壞,不在辭藻,還是在見識。」
「只不過大家現在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等大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將來自然人人皆可成聖。」
王硯明說道。
「好好好。」
「你這話,老夫記下了。」
老者說完,頓了頓,換了個問題問道:
「那你對朝廷現在的黨爭,怎麼看?」
王硯明聞言,心弦不禁瞬間緊繃起來,收斂神色,謹慎的回道:
「學生一介書生,不敢妄議朝政。」
「不敢?」
「聽說前幾日在靈濟宮會文上,你可是把一眾北方士子都駁的啞口無言。」
「那時候可沒見你這般膽小怕事。」
老者看著他打趣道。
「咳咳。」
王硯明輕咳一聲,紅著臉道:
「那日是以文會友,就文章論文章,不算妄議朝政。」
「罷了。」
老者揮揮手,沒有為難他,說道:
「你此次進京,是準備要參加今科會試的吧?」
「怎麼樣,有幾分把握?」
「正是。」
「功名乃進身之階。」
「學生自然想盡力一試,但會試場上高手如雲,學生也不敢說有多少把握。」
王硯明坦然說道。
「你這人,倒是個懂分寸的。」
老者目露欣賞,看著他道:
「你既然決意會試,可知現在主考未定,是什麼緣由嗎?」
「聖心難測。」
「學生不敢妄自揣度。」
王硯明搖頭說道。
「那倘若是聖心選了一個不喜歡你們南人士子的主考呢?」
老者換了個方式問道。
「學生以為,不管誰主考。」
「只要自己把學問做紮實了,總會有立足之地的。」
王硯明虛心說道。
老者沒有再問,只嗯了一聲。
聊到這時候,其實夜已深了。
馬車外的雪越下越大,車簾縫裡灌進來的寒風冷得刺骨一般。
老者把手上的小暖爐攏進了袖子裡,說道:
「好了。」
「今日就到這裡,老夫送你回去吧。」
「不敢勞煩老先生。」
「學生自己走回去就好。」
王硯明起身說道。
「也罷。」
「雪夜路滑,那你小心些。」
老者沒有勉強。
「好的。」
「多謝胡老先生今日一番賜教。」
「學生告辭。」
王硯明簡單行禮。
「去吧。」
老者闔上雙目,不再復言。
王硯明掀起車簾,跳了下車。
下一刻,一股凜冽的冷風吹來,凍得他不禁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就適應了過來。
「硯明!」
趙小二趕緊跑過來,把隨身帶的油布傘撐開。
「老先生再會。」
王硯明朝馬車的方向又拱了拱手,然後便帶著趙小二走進了風雪裡……
……
馬車內。
老者掀開車簾一角。
望著王硯明和趙小二的身影,在雪夜中漸漸遠去。
雪花如絮,壓的兩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僕役見狀,上前問道:
「老爺,我們要回府了嗎?」
老者放下車簾,沉聲說道:
「回吧。」
「是。」
很快,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老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眸。
心中思索著剛才的一番對答,嘴角不易察覺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此子,的確無愧解元之名。
這暮氣沉沉的京城,終於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年輕人了……
ps:下一章,會試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