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年的六月,對於薩利姆來說是充滿希望的月份。
但對於運輸大隊長來說,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
長江防線崩潰,明眼人都知道,國府大勢已去,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6月7日,西貢總統府。
雨季剛剛開始,窗外雨聲淅瀝。
龍懷安正在批閱關於南亞經濟共同體第一個季度貿易數據報告,秘書輕輕敲門進來。
「總統,外交部急電,廣州方面派來特使,已經抵達金蘭灣,請求緊急會見。」
龍懷安抬起頭。
「常凱申的人?」
「是,特使是張群,帶了一支代表團,乘美國運輸機轉道過來的。」
龍懷安放下筆,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安排他們明天上午會見。」龍懷安說,「在第二接待室,規格按普通外交使團處理,不必特殊。」
「是。」
秘書離開後,龍懷安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
「終究是到了這一步。」
第二天上午十時,第二接待室。
張群帶著兩名副使走進來時,臉色難掩疲憊。
這位資深外交家,此刻穿著略顯皺巴的中山裝,眼袋深重,連頭髮都白了不少。
「龍總統,」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久仰大名。」
「張先生客氣,請坐。」
龍懷安沒有起身,只是做了個手勢。
雙方落座。
九黎方面只有龍懷安和外長周海川在場,氣氛有些冷淡。
張群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旅途,很快切入正題。
「龍總統,如今國內局勢,想必您也清楚,國家危難……」
「張先生,」龍懷安打斷他,「我們時間都很寶貴,廣州方面派您遠道而來,究竟有何要事?」
張群臉色一僵,隨即深吸一口氣。
「常總統希望,九黎能夠念在同胞之情、舊日淵源,伸出援手。」
「具體點說,想要讓我做什麼?」
「派兵。」張群壓低聲音,「至少十個精銳師,從雲南方向北上,牽制共匪南下部隊。如果能切斷其西南補給線,戰局尚有轉圜之機。」
龍懷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張群繼續道:「常總統承諾,若九黎出兵相助,待剿匪成功、國家統一後,雲南、貴州、廣西三省,將作為特別行政區,由九黎完全自治。」
「稅收、駐軍、人事,中央政府一概不干涉。」
他頓了頓,又補充:「若龍總統有更進一步的要求,也可以談。」
室內安靜了片刻。
龍懷安終於開口:「張先生,您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
「……上午十點半。」
「不,我問的是年份。」
「民國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
「1949年6月。」龍懷安緩緩道,「張先生,您覺得,我看起來像傻子嗎?」
張群臉色驟變。
龍懷安輕笑,「你們還有多少兵馬?所謂的中央軍嫡系,還有多少人?」
「只要我們合力反攻……」
「合力?」龍懷安搖頭,「你們拿什麼合力?就那些跑的到處都是的散兵游勇,還是那些拿著委任狀的土匪?還是美國人那些已經斷掉的援助承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去年這個時候,我曾經向重慶要過援助。」
「當時我說,如果你們不給,我可能會考慮其他選擇。」
「你們給了,但給了多少呢?兩百萬美元,一批快要淘汰的武器,然後要我顧全大局。」
「現在大局崩了,想起我來了。」
龍懷安轉身,目光如刀。
「張先生,回去告訴常總統:他許諾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已經給不出了。」
「而我,對幫助一艘註定沉沒的船,沒有興趣。」
張群急道:「龍總統,唇亡齒寒啊!若共匪統一大陸,下一個目標就是你們這些海外華人政權,到時候……」
「到時候如何?」龍懷安打斷,「他們會跨過邊境來打我嗎?」
「張先生,我是個務實的人,我看重的是實際控制,不是空頭許諾。」
張群還想說什麼,龍懷安已經抬手制止。
「周外長,送客。」
「給張先生一行安排住處,如果他們願意在西貢參觀幾天,我們歡迎。如果想立刻返程,也提供便利。」
「至於軍事援助的事情,」他最後看了一眼張群,「不必再提了。」
半小時後,小會議室。
九黎高層緊急會議。
原滇軍老將、現任國防部副部長的羅炳勛拍案而起:「當年在昆明,他密令中央軍對我們動手的時候,怎麼不想著同胞之情?」
「現在反而想起我們這些雜牌軍來了。」
會議室里坐著的,大半都是當年跟隨龍家南下的滇軍舊部。
此刻個個臉色鐵青。
「現在來求我們?晚了!」
「總統說得對,他許諾的西南三省,自己都控制不了,拿什麼給我們?」
「要我說,咱們不如反攻回去!」
一個年輕些的將領激動道。
「現在國軍兵敗如山倒,我們出兵雲南,收復昆明,活捉常凱申那老小子,出了這口惡氣!」
「對!打回去!」
「讓那些中央軍看看,當年他們想吃的滇軍,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群情激憤。
龍懷安靜靜聽著,直到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眾人安靜下來。
「打回去,活捉常凱申。」龍懷安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然後呢?」
「然後……」年輕將領遲疑,「然後我們可以控制西南,談判,劃江而治……」
「劃江而治?」龍懷安笑了,「你們覺得,現在勢如破竹的那邊,會願意和突然冒出來的我們談判?」
「還是會把我們當成另一股反動勢力,一併掃除?」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地圖前。
「我們現在控制的區域:中南半島大部、馬來亞、新加坡、四國島,還有南亞那一大片新盟友。」
「人口近一億,軍隊六十萬,工業基礎正在快速建立,經濟共同體剛剛起步。」
「這個時候,我們放棄已經到手的基業,跑去大陸那個泥潭裡,和即將取得全國政權的力量硬碰硬?」
「對方可是有350萬兵力。」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為了什麼?就為了出口氣?」
羅炳勛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總統說得對,是老朽糊塗了。」
「不是糊塗,是感情用事。」龍懷安語氣緩和了些,「我理解各位的心情。當年被迫離開雲南,誰心裡沒有怨氣?」
「但治國不是江湖恩怨,不能意氣用事。」
他走回座位。
「我的決定是:不介入,不參與,不表態。」
「但是,」他話鋒一轉,「這不代表我們什麼都不做。」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第一,加強邊境巡邏,兵力增加一倍。」
「防止潰兵過境,防止追擊部隊誤入,防止有人想趁亂把戰火引到我們這裡。」
龍懷安頓了頓:「記住,只要對方不開第一槍,我們絕不動手。但如果有任何武裝人員未經允許越過邊界,一律繳械扣押。」
「第二,開放邊境口岸,接收難民。」
他看向內政部長:「在所有邊境城鎮設立臨時接收站,從鎮南關到湄公河上游,對所有入境人員登記甄別。」
「甄別標準呢?」有人問道。
「三種處理方式。」龍懷安豎起手指,「第一種,確實是無辜平民,身世清白、有勞動能力的,暫時安置在邊境營地。」
「經過基礎培訓和審查後,分配到各地農場、工廠。」
「工作滿一年、表現良好的,發放正式戶籍。」
「第二種,潰兵、壯丁,這些人要單獨隔離審查。」
「如果確實是普通士兵,沒有血債、願意改造的,送入新生營,白天勞動建設,晚上思想學習,兩年後視表現決定去留。」
「第三種,」他語氣冷下來,「軍官、特務、還鄉團成員,以及任何被查出有血債、有暴行、有間諜嫌疑的。」
「一律送入勞改營,最低刑期十年。」
「重罪者,可以參照我們處置日本戰犯的標準。」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第三,」龍懷安繼續說,「命令第一山地師、第七摩托化師,向緬北邊境秘密集結。不要大張旗鼓,以邊境演習名義進行。」
「總統是想,對緬甸動手?」
羅炳勛敏銳地問。
「不是現在。」龍懷安搖頭,「但我們要做好準備。」
他指向地圖上的緬甸。
「大陸局勢劇變,必然引發周邊連鎖反應。」
「我們要做的,是等一個時機。」
「等到一部分潰兵通過緬甸邊境,進入緬甸。」
「然後,」他輕聲道,「以維護邊境安全、保護自貿區的名義,進去收拾局面。」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知道了,龍懷安這是準備對緬甸動手。
「最後一點。」龍懷安環視全場,「從現在起,九黎官方對大陸局勢的表態,統一口徑為:這是對方的內政,我們不予評論,但呼籲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平民傷亡。」
六月中旬,邊境。
鎮南關外三十公里,第一個難民接收站。
李大山背著破包袱,牽著八歲的兒子,在隊伍里緩慢前進。
他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從湖南衡陽一路向南,躲過潰兵,躲過土匪,躲過飛機的轟炸。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拖家帶口的農民、衣衫襤褸的學生、眼神茫然的傷兵。
「爹,我們要去哪裡?」
兒子小聲問。
「去南邊。」李大山說,「聽說那邊有飯吃,不打仗。」
前方終於看到營地的輪廓。
鐵絲網圍出的大片空地,一排排整齊的帳篷,穿著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
「所有人排隊,登記信息,領號碼牌!」
擴音器里傳來帶著雲南口音的西南官話。
輪到大山時,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本子登記。
「姓名,年齡,籍貫,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有沒有參加過軍隊或地方武裝?」
問題一個接一個。
大山老實回答:農民,衡陽鄉下,逃難來的,老婆去年病死了,就剩父子倆,沒當過兵。
工作人員在一個本子上記錄,然後遞給他兩個木牌。
「紅色牌子拿好,這是你們的臨時身份牌。去3號帳篷做體檢,然後洗澡,消毒,領飯。」
「藍色牌子是住宿牌,去乙區17號帳篷。」
大山接過牌子,手有些抖。
「長官,我們,我們能被收留嗎?」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先住下,體檢沒問題的話,會安排工作。肯幹活,就有飯吃,有地方住。」
「謝謝……謝謝……」
大山拉著兒子,走向3號帳篷。
帳篷里,醫生檢查了他們的身體,確認身體大致健康,沒什麼傳染性的皮膚病,便安排他們去臨時搭建的公共浴室洗澡,理髮,換上新衣服。
免得攜帶了什麼傳染病毒。
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一旦帶進來什麼傳染病,那結果將是災難性的。
領飯的地方排著長隊。
每人一碗雜糧飯,一勺青菜,還有小半塊鹹魚。
大山把鹹魚都撥到兒子碗裡。
「爹,你也吃。」
「爹不餓,你吃。」
坐在簡陋的木板凳上,吃著熱乎乎的飯菜,大山突然鼻子一酸。
這是他一個月來,吃的第一頓安穩飯。
晚上,乙區17號帳篷。
十二個人住一個帳篷,雖然擠,但十分的乾淨,而且每個人分發了兩條薄毯子。
隔壁床是個年輕人,看起來像學生。
「大哥,你從哪兒來?」
「湖南。你呢?」
「廣州。」年輕人壓低聲音,「我是學生,參加過去年的遊行,待不下去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年輕人問,「他們會怎麼安排我們?」
「不知道。」大山搖頭,「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先待著吧。」
帳篷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
遠處,探照燈的光柱緩緩掃過營地邊緣。
更遠的山那邊,是國境線的另一側。
那裡,戰爭仍在繼續。
而這裡,暫時安全。
六月二十五日,緬北邊境。
九黎第一山地師師長林振武站在觀察哨里,用望遠鏡看著對面的山谷。
「對面有什麼動靜?」
「報告師長,最近一周,有三股武裝人員從雲南方向潰退進入緬甸,人數大約兩千,武器混雜,紀律渙散。」參謀回答。
「對面派了兩次小部隊驅趕,但效果不大,有的甚至被反殺了。」
林振武放下望遠鏡。
「繼續觀察,記住總統的命令,只要他們不靠近我方邊界三公里內,我們就不動。」
「如果他們靠近呢?」
「先警告,驅逐,若敢開火,就地殲滅。」
「是。」
林振武靜靜的盯著邊境。
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守好邊境,等待時機。
時機什麼時候來?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龍懷安知道。
那個總是能提前布局、總是能在混亂中找到機會的年輕人,已經用過去四年證明了自己的眼光。
他只需要跟著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