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
遙仙居，頂樓。
靠窗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鬼鬼祟祟的落了座。
生生把下館子，搞得跟做賊似的。
陸雙雙窩在寬大的椅子裡，兩條小短腿懸空晃蕩，一雙眼睛到處亂飄，生怕被人發現。
柳紫嵐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神色悠然。
期間有幾個路過頂樓的弟子，一眼就認出了她們...
畢竟，眼下的天衍宗，誰不認識這兩人？
一個是落仙峰的峰主大人，一個是宗主的親閨女，天衍宗炙手可熱的小紅人！
幾個弟子眼睛都瞪圓了，嘴張到一半，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柳紫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隨即...像一群受驚的鵪鶉，灰溜溜的離開了。
...
一桌子血食很快上齊。
毛血旺，紅油汪汪，鴨血嫩滑，辣香撲鼻。
血腸，切得厚薄均勻，煎得外焦里嫩。
血湯，熱氣騰騰，撒了翠綠的蔥花。
紅豆腐，真的是紅豆腐，不是鴨血，是柳紫嵐特意吩咐廚房用甜靈菜汁染紅的。
還有新出的血糯米糕，擺在青瓷小碟里，紫紅晶瑩，看著就誘人。
陸雙雙的表演時間到了。
她抄起筷子，風捲殘雲。
柳紫嵐就坐在對面，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看著，就入了神。
這小丫頭...
真的越看越乖。
越看...越可愛...
就連她掛在嘴角的那顆飯粒，都看上去那麼俏皮...
柳紫嵐想著，手就已經伸了出去。
指尖輕輕拂過陸雙雙的唇角，把那顆飯粒摘了下來。
陸雙雙立刻像觸電一樣，猛的往後一縮：
「柳師叔，你不要動手動腳的！」
她舉著筷子抗議，「被人看見了，會誤會我是你娃呢，你要請我吃飯，就要守規矩！」
柳紫嵐一愣。
然後，她緩緩把手收了回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的，繼續看著陸雙雙乾飯。
眼巴巴的...
「小丫頭。」
柳紫嵐忽然開口，「你...叫我一聲娘，好不好？」
「咳咳咳——！」
陸雙雙一口雞腿卡在嗓子眼，嗆得小臉通紅。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柳紫嵐。
這女人...
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帶她招搖過市也就罷了，頂風作案她也忍。
現在居然還要讓她喊自己娘？！
她陸雙雙可是很有原則的！
這輩子，只認渣娘陸展雲一個娘！
即便柳紫嵐對她有兩次救命之恩，也絕不可能讓她背叛渣娘！
這就叫骨氣！
然後，她看見柳紫嵐從儲物袋裡掏出了一大把靈石。
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就一聲，這些靈石，就都是你的了。」
陸雙雙低頭看著面前那堆成小山的靈石。
這裡，至少也有一千顆！
一臉淡定...
「哼，柳師叔，你恐怕是看錯人了，別以為有錢就能買到一切！」
陸雙雙把小胸脯一挺，下巴一抬，骨氣滿滿。
柳紫嵐眉頭微挑，默默的又掏出了一把...
隨即...就看見小丫頭捏著鼻子脆生生的喊了一聲：
「娘！」
喊完，她就開始收錢，一秒鐘也沒耽誤...
反正沒人看見，以後打死不認帳。
一個字就能掙兩千靈石，這是多少天衍宗修士，小半年也掙不來的巨款？
傻子才不掙。
骨氣是啥玩意兒？
又不能當飯吃。
這一聲悶悶的娘一出口。
柳紫嵐愣住了。
她像是沒反應過來，呆呆的看著陸雙雙把小兜兜塞得鼓鼓囊囊。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去。
一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的滑落。
她急忙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可那眼淚像是開了閘，怎麼也止不住。
陸雙雙手裡還攥著半塊血糯米糕，呆呆的看著她。
想開口說點什麼。
可是...
這時候說什麼呢？
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合適。
...
柳紫嵐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她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著從容的微笑，只是眼眶還微微泛紅。
「孩子，」她卻強著裝笑顏，「你吃啊，看著我幹嘛？」
陸雙雙眨巴著眼睛：「柳師叔，你...你沒事吧？」
柳紫嵐搖搖頭，忽然放大了聲音：「沒事，你吃你的，今天的事，師叔已經讓李掌柜守口如瓶了。」
「他要是敢泄露半個字...」
她微微一笑，回頭瞪了一眼遠處躲在櫃檯後面假裝看帳本的掌柜修士。
那修士臉色慘白，急忙朝她遙遙點頭，表示他都懂...
陸雙雙點點頭，這才放下心來。
筷子高高舉起，瞄準盆里最後一塊鴨血...
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陸雙雙歪著小腦袋，看著柳紫嵐道：
「對了，柳師叔，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搞明白，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血食？」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魔胎？」
柳紫嵐忽然不說話了。
她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像是在看什麼極遙遠的東西。
窗外傳來遙仙居樓下隱隱的喧鬧聲，食客的說笑，碗筷的碰撞，跑堂小二的吆喝。
可這一方小小的角落，卻安靜得像被隔絕在了另一個時空。
陸雙雙舉著筷子，保持著夾鴨血的姿勢，大氣都不敢出。
她覺得，柳師叔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很重。
重到她可能...接不住。
柳紫嵐閉上眼睛。
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陸雙雙以為她睡著了。
終於...
柳紫嵐睜開眼。
她看向陸雙雙，聲音很輕：
「有個秘密，藏在師叔心裡許久了，我想，這件事情...你有必要知道。」
陸雙雙下意識把小身板坐直了，手裡的筷子悄悄放了下來。
柳紫嵐沒有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投向天衍宗主峰的方向。
投向那個她暗戀了數百年的人。
「你娘她...是天生的仙胎道種，是整個修仙界，最有希望成仙的人。」
「啪嗒。」
陸雙雙手裡的筷子，直直掉在了桌上。
仙胎道種？
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