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月峰，天衍宗五峰中最神秘的一峰。
也是五峰中最低調的一峰。
甚至，峰內弟子都很少出宗遊歷，基本屬於關起門來自給自足的那種。
他們最擅長的陣法，峰主穆禪更是整個修仙界數一數二的陣法大師。
門下出了多少頂尖的陣法大修士。
而這穆禪，當初可是修煉到化神境過的。
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跌落回了元嬰境。
是除了陸展雲之外，天衍宗修為最高的老怪。
他有十七個親傳弟子。
不過隕落了九個，眼下還活著的，還剩八個。
這次，出事的就是他。
據說，是大限將至，壽元耗盡，要坐化了。
此刻，陸雙雙跟著柳紫嵐火急火燎的來到留月峰。
這是她第三次來留月峰。
這裡漫山遍野的竹海，空氣中總是瀰漫著陰雨綿綿，頭頂的霧氣似乎從來沒有散開過。
竹林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
偶爾有水滴從竹葉上滑落，滴答滴答，像是時鐘在走。
和主峰天雲峰常年陽光明媚、桃花灼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雙雙駕著飛劍緊緊的跟在柳紫嵐身後。
這才發現，除了她們，各峰的內門弟子幾乎都來了。
一個個神色凝重，默不作聲地往上飛。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聲和風聲。
...
留月峰峰主大殿內。
長老穆禪靜靜的盤膝打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
除了臉色有些不正常的蒼白，看上去似乎並無大礙。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迴光返照。
老頭兒的旁邊，分別圍著其他三個長老以及宗主陸展雲。
此刻，陸展雲正緊閉雙眼，一隻玉手輕輕搭在老頭兒伸出來的手腕上，替他把脈。
底下靜靜的站著一群天衍宗的精英修士。
目光全都落在陸展雲身上。
現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雙雙站在三師姐沈昭背後，探出個小腦袋，望著娘親。
半晌，陸展雲收回了手，徐徐睜眼：
「師叔，您脈象還未盡，若用丹藥養著，再活兩三年不成問題。」
老頭兒聽罷，淡然一笑：
「宗主大人，不必了。」
他搖搖頭：「老夫早已參透生死，又何必貪圖這區區兩三載的時光？」
「與其耗到油盡燈枯，不如趁著現在腦子還算清醒，自行坐化了吧。」
一旁的老頭兒王天河急了：「師叔，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穆禪搖頭：「老夫當初修煉損了壽元，能活千年已是極限。」
他頓了頓：「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逃不脫生死輪迴，能活千載，我已知足。」
此話一出，幾個長老都不再說話。
大殿裡，陷入了壓抑的沉默。
有人低下頭，悄悄抹眼淚。
有人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有人呆呆地看著地面，兩眼無神。
陸雙雙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個枯瘦的老人，心裡忽然有點酸。
她和這個老頭兒不熟。
可她知道，這是渣娘的師叔，是天衍宗的老人，是守護了這宗門一輩子的老前輩。
現在，他要走了。
最後還是翠雲峰的峰主鍾九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拉著穆禪的手，緊緊握著：
「老九，你先去吧。」
他的聲音沙啞：「師兄我也快了，頂多不過百年壽元。」
穆禪忽然抬眼看著他，輕聲問道：「師兄，若有來世，你...還會修仙嗎？」
鍾九一僵。
他認真的想了好久好久...
然後，苦笑了一下：
「不會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霧蒙蒙的竹海：
「人人都說修仙好，可只有修煉到我們這個歲數，才能真正體會到修仙有多苦，要承受多少天道的折磨，要目睹多少生離死別...若有來世，我想好好當一個凡人。」
他的聲音很輕：「在山下墾兩畝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再娶個屁股大的婆娘，生一窩愣頭小子。」
「等到老時，兒孫繞膝...」
穆禪聽罷，終於笑了。
「師兄，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他想了想：「不過，我可不想苦哈哈的種地，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教書先生。」
「在村里開個私塾，教孩子們讀書識字...下課了，孩子們圍著我叫先生，我給他們講故事...」
鍾九白了他一眼：「就你？講的怕是鬼故事吧？可別把人家孩子給嚇著...哈哈哈...」
兩個老頭兒說得越來越起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把旁邊陸展雲他們三個後輩看得一頭霧水。
底下的年輕修士更是難以理解，只當這兩個元嬰老怪是在開玩笑。
誰會放著修仙者不當，去當一個凡人啊？
老糊塗了吧？
良久，兩個老頭兒終於無話。
氣氛再度陷入了死寂。
穆禪忽然開口道：「老夫已經了無牽掛，不過還有最後一件事。」
他環視了一下底下站在最前頭的八個親傳弟子：
「那就是，下一任的峰主人選。」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留月峰的峰主，天衍宗的四長老之一，那可是宗主之下最高的權柄，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此時，底下的八個親傳弟子個個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脊背挺得筆直，手心全是汗。
有人偷偷整理衣襟。
有人悄悄吞咽口水。
有人死死盯著地面，不敢抬頭。
就連陸展雲都整理了一下衣裙，一臉嚴肅的站在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禪身上。
等著他開口。
卻見老頭兒把目光越過他的八個親傳弟子，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站著沈昭和陸雙雙。
沈昭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雙雙則躲在沈昭身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正無聊的摳手指甲，想著明天中午該吃包子還是雞。
老頭兒緩緩抬起手，指向沈昭的方向。
「她就是下一任留月峰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