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禪說罷,開始掐訣念咒。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亮起,所過之處,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像一塊被陽光照透的玉。
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雲。
金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他的身體,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消散。
化作點點金色的光點,像螢火蟲,像星星,在空氣中飄浮、旋轉、飛舞。
那些光點在大殿裡盤旋,像是在告別。
有的落在八個弟子的肩頭,像是最後的一次輕拍。
有的落在鍾九的獨臂上,像是師兄之間的最後一次握手。
有的落在王天河的鬍子上,像是老友的最後一次玩笑。
有的落在柳紫嵐的發間,像是長輩對晚輩的祝福。
最後,一大片光點,落在陸雙雙的頭上。
像一隻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然後,光點飛向窗外,飛向那片竹海...消失在暮色中。
大殿裡,空蕩蕩的。
穆禪坐化的地方,只留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整整齊齊的疊放著。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只有風吹過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八個弟子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肩膀一抽一抽的,卻不敢發出聲音。
鍾九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光點消失的方向,老淚縱橫。
王天河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柳紫嵐別過臉,悄悄抹淚。
那些年輕弟子們,一個個紅著眼眶,呆呆的看著那件舊袍子。
良久。
直到穆禪整個人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陸展雲這才緩緩開口:「今日,穆長老坐化,此乃我天衍宗一大損失。」
「本尊宣布,全宗哀悼一月,宗旗掛白,喪事按照宗門最高規格操辦!」
「謹遵宗主令!」
眾修齊聲應道,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陸展雲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小丫頭,又道:「至於讓這小丫頭繼任留月峰峰主之事,爾等不必太過當真。」
她頓了頓:「就讓她掛個虛名吧,也算是隨了你家師尊的遺願。」
「你們留月峰之事,還是你們幾個親傳弟子自己商量著辦。」
底下幾個留月峰的親傳弟子立刻伏地叩拜:
「宗主大人英明!」
陸雙雙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她舉起手裡那本厚厚的《天衍陣訣》,仰頭問陸展云:
「娘,這個要還給他們嗎?」
陸展雲低頭看了看,抬頭問著幾個留月峰親傳弟子:
「你們師尊這陣法秘籍,你們是否想要回去?」
幾個弟子立刻小聲議論了起來。
最後,那個坐著輪椅的書生開口道:
「宗主大人,既然是師尊給的,那就讓小師妹好好收著,我們怎敢再要回來?」
陸展雲點點頭:「也罷。」
她玉手輕抬,指了指書生:
「秦楓,從今天開始,這留月峰就由你說了算。」
男人立刻低頭作揖:「是,謹遵宗主令!」
陸雙雙忽然拽了拽陸展雲的裙子,小聲道:「娘,我想問一件事。」
陸展雲睨她一眼:「有什麼話,大聲說,都是自家弟子。」
陸雙雙咬了咬嘴唇:「不好吧...」
陸展云:「娘讓你說,你就說。」
陸雙雙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那個...我是想問問,既然我是留月峰名義上的峰主,那我...有沒有月俸啊?」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陸展雲扶額:「你個小財迷...」
然後,底下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
...
直到天黑,陸雙雙才一個人回到了天雲峰宗主洞府。
小丫頭氣壞了。
她堂堂留月峰峰主,居然被告知,沒有月俸。
甚至都不可以隨意進出留月峰。
這是什麼狗屁峰主,還不如留月峰看大門的權力大。
還講不講理了?
都在欺負她年紀小是吧?
她氣鼓鼓的坐在小凳子上,嘴裡罵罵咧咧,手裡把靈石袋翻來覆去的看。
裡面空空的。
一顆靈石也沒有。
窮啊!
真的窮瘋了。
連渣娘的私房錢,都差點被她掏空了。
陸展雲對待靈石的態度和一般修士不一樣。
她的字典里,壓根就沒有節約二字,向來是大手大腳的花。
以至於,堂堂一個化神修士,天衍宗宗主,私房錢卻只有一百來萬。
陸雙雙看著那比她臉都要乾淨的儲物袋,有些絕望了。
這才只是把修為恢復到金丹境界,就已經窮成了這個鬼樣子。
要是真想恢復到元嬰中境,恐怕要把渣娘的洞府賣了才夠啊。
她甚至開始認真地思考,渣娘的房產能值多少錢?
忽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該死!我在想些什麼?怎麼能賣娘親的房子呢?那不成了狗師父了嗎?」
她背著小手在洞府里來回踱步。
眼前一亮!
「對了,去找師父想辦法!」
她一拍大腿:「他最會搞錢了!」
...
千嗣谷。
陸雙雙找到百里河時,這男人正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樹下和陸離喝酒。
陸離端著一個小酒杯,小臉紅撲撲的,眼神已經開始發飄。
這個小豆丁,終於學會喝酒了。
才五歲就喝酒,簡直不是人啊!
陸雙雙最討厭他喝酒了。
百里河遠遠的看到徒弟來了,一張老臉笑得花兒一樣燦爛:
「哦喲,這不是留月峰的峰主大人嗎?」
他站起身,誇張的拱手:「有失遠迎啊!」
陸離急忙藏起了酒罈子,手忙腳亂的,差點把酒罈子打翻:
「小...小丫頭,你怎麼來了?」
陸雙雙從飛劍上跳了下來,毫不客氣的坐在了兩個男人的對面:
「師父,你這是在挖苦我嗎?」
她雙手叉腰:「什麼狗屁峰主,連個月俸都沒有!」
她越說越氣:「甚至要進山門,還要提前給他們打招呼,簡直就是把人往死里欺負!」
她說話漏風,再加上那憤憤不平的小表情,頓時就把百里河跟陸離都逗笑了。
「哈哈...」
百里河拍著桌子:「確實是挺欺負人的。」
話鋒一轉:「所以,你來找為師,是想讓我幫你出口氣,還是主持公道?」
他灌了一口酒,搖搖頭:「我可做不到。」
陸雙雙搖搖頭:「不,不是,弟子是想,讓您幫我想想辦法搞錢。」
百里河一愣,隨即懂了。
「你這小丫頭,好端端的幹嘛散功啊?還散得如此徹底,師父都不敢一下子把自己散功成凡人。」
他搖搖頭,一臉正色:「自己想辦法,我可以傳授你功法,但我有我做人的原則和底線。」
他一字一句:「我是絕對不會教小孩子騙錢的。」
陸雙雙微微一笑:「這樣啊,那好吧。」
她慢悠悠:「那我就把某人在青石鎮偷看王寡婦洗澡的事,告訴姨姨。」
百里河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捂住陸雙雙的小嘴:
「孽徒!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你還提它做甚?」
陸離斜睨著他:「兄弟,這是真的?你可真不要臉!」
百里河急了:「不不不!這只是一個該死的誤會!」
他手舞足蹈的解釋:「那天我只是路過,路過懂不懂?我什麼都沒看見!」
陸雙雙甩開他的手:「你想不想去跟姨姨解釋?」
百里河咬牙切齒:「小娃娃,你可別害我!那女人有多兇殘,你還不知道嗎?」
陸雙雙挑挑眉:「所以呢?」
百里河長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好吧,為師幫你想辦法搞錢。」
陸離白他一眼:「你的原則呢?你的底線呢?」
百里河臉不紅心不跳:「原則可以改,底線可以擦...」
說完,他倒背著手在兩個小豆丁面前走來走去。
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嘴裡念念有詞:「搞錢...搞錢...怎麼搞錢呢...該騙的我都騙光了...」
陸離和陸雙雙四隻眼睛跟著他轉來轉去。
忽然,男人停下了腳步。
「有辦法了!」
兩個小豆丁異口同聲:
「什麼辦法?」
百里河微微一笑:
「賣身葬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