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伯言四人踏入那幽藍漩渦的瞬間,周遭的光影與聲音仿佛被無形之手瞬間抽離。一陣短暫的失重與暈眩感襲來,仿佛穿越了某種粘稠的介質。待雙腳重新感受到堅實的觸感,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四人不由得齊齊怔住,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他們正置身於一座宏偉宮殿的內部。地面鋪著溫潤如白玉的石材,光潔得能倒映出人影,卻又絕不打滑。高聳的穹頂離地足有十數丈,由數根合抱粗的蟠龍玉柱支撐,柱身上雕刻的龍形並非死物,其鱗片縫隙間竟有淡淡的靈光如呼吸般明滅流轉,仿佛真有龍魂蟄伏其中。四壁並非磚石壘砌,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晶石,晶瑩剔透,內里封印著流動的霞光與雲紋,讓整個宮殿內部籠罩在一種柔和而夢幻的光暈里,空氣清新得不染一絲塵埃,吸入肺腑間竟有微甜的靈氣感。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並非這宮殿本身的華美與神異。伯言下意識地快步走到一扇巨大的拱形晶窗前——那窗欞仿佛是天然生長而成,線條流暢優美。透過晶瑩的窗格向外望去,饒是以他的心性,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縮。
窗外,並非預想中的山川大地、宮闕樓閣,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翻滾涌動的雲海!純白、淡金、淺紫的雲氣如同活物般流淌、堆疊,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天光照耀下,折射出千萬種變幻莫測的光彩,壯麗得令人心魄皆奪。而他們所在這座宮殿,連同其下隱約可見的、生長著奇花異草、流淌著靈泉飛瀑的龐大基座,赫然是一座懸浮於這無邊雲海之上的空中島嶼!島嶼邊緣,幾道彩虹般的靈氣長橋若隱若現,似乎連接著遠處其他同樣懸浮在雲海中的、或大或小、形態各異的陰影,那想必是龍血盟的其他部分。
「這……這是……」小喬捂住了嘴,杏眼圓睜,饒是她出身喬家,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如此景象。她忍不住向前幾步,手指輕輕貼在冰涼的晶窗上,仿佛想確認眼前非虛。
夢璇雖未驚呼,但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也映滿了窗外的雲海天光,波光流轉間,泄露了她內心的震動。她下意識地靠近伯言身側半步,仿佛這超出常識的景象讓她本能地尋求一絲熟悉氣息的安定。
朱雲凡手中的摺扇也忘了搖動,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慣有的輕鬆笑容被一種純粹的驚嘆取代:「好傢夥……龍血盟的總壇,竟然藏在這九天雲海之上?這手筆……嘖嘖,難怪是七國第一修仙勢力。」
伯言是最快從初見的震撼中恢復過來的。他凝視著窗外翻滾的雲海和腳下穩固的浮空島嶼,腦海中迅速翻檢著須臾幻境家族藏書閣中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記憶。數息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轉身面對三位同伴,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在這空曠而靜謐的宮殿中清晰響起:
「不必過於驚訝。在須臾幻境的家族藏書中,我曾讀到過類似的記載。」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當修煉者的修為突破至金丹期,丹田靈力凝結成丹,便算是真正踏入了高階修士的門檻。而金丹修士若經年累月閉關苦修,不斷精純靈力,便有可能將體內磅礴的靈力進一步提煉、壓縮,形成一種更為純粹、穩定的能量結晶——我們稱之為『靈核』或『靈晶』。」
他的目光掃過宮殿內那些散發著淡淡靈光的樑柱與晶壁,仿佛在看穿其內在的構造:「修為越高深,煉化的靈晶品質越上乘,其中蘊含的能量也就越龐大精純,且性質愈發穩定。這種靈晶,本身已是難得的寶物,可助修煉,可做法器核心。」他抬手指了指腳下,「而若能將足夠數量、品質上佳的靈晶,以特殊的陣列和手法,嵌入某些精心設計、具備『浮空』、『聚靈』、『穩定空間』等法則符文的巨型寶具或陣法基盤之中……」
伯言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便能以靈晶為源,驅動寶具陣法,產生足以抗衡大地引力、托舉山嶽的巨大靈能場。讓像我們腳下這般規模的島嶼,乃至更龐大的建築群,脫離大地束縛,懸浮於空中,並構建出相對獨立穩定的內部環境。看這雲海翻騰卻風力平和,島嶼穩固毫無晃動,靈氣的濃度與純度更是遠超外界,想必維持此處的陣法不僅精妙絕倫,所消耗的靈晶數量與品質,也必定是一個天文數字。」
朱雲凡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金丹期才能開始凝鍊靈晶?還要足夠數量品質來驅動這般巨陣……乖乖,龍血盟這底蘊,怕不是搜羅了七國多少年的積累?伯言兄,你這家學淵源,實在是讓人佩服。我對你那須臾幻境,真是越來越好奇了,究竟是何等洞天福地,能知曉這等秘辛?」
伯言微微搖頭,謙遜道:「不過是家族先輩遊歷收集、記錄傳承的一些常識與見聞,我恰好讀到,記得一些罷了。比起龍血盟能將理論化為這般現實奇觀的手段,我那點書本知識,實在不值一提。」
「伯言妹夫,你這可不是『不值一提』的書本知識哦。」
一個清越溫和,帶著幾分讚賞與親切笑意的女聲,忽然從宮殿一側的廊柱後傳來。
四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深紫色龍血盟弟子長袍的女子緩步走出。那袍服剪裁得體,既不失莊重,又便於行動,衣料在宮殿靈光映照下流轉著暗啞的光澤。袍袖與衣襟處,以極細的金線繡著繁複的雲龍紋,龍形矯健靈動,隱有騰飛之勢,針腳細密精湛。女子身姿高挑挺拔,步履從容,自有一股沉穩氣度。她面容姣好,眉眼間與小喬有五六分相似,卻比小喬少了幾分嬌憨靈動,多了幾分經事沉澱後的寧靜與睿智。尤其那雙眼睛,明亮清澈,目光沉靜而通透,仿佛能洞悉人心,卻又不會給人壓迫感,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姐姐?!」小喬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驚喜地叫出聲來,像只歡快的小鳥般幾乎要撲過去,但想到此刻場合,又硬生生剎住腳步,只是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無比的笑容,眼中滿是意外與喜悅。她從未想過,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見到姐姐喬伊。雖然知道姐姐早年便因天賦出眾被龍血盟選中,但盟內規矩森嚴,即便是至親,關於盟內事務也一向諱莫如深,姐妹倆相聚時也極少談及細節。此刻在這神秘莫測的浮空總壇相見,驚喜之餘,也讓她對姐姐在龍血盟的境遇更添好奇。
夢璇的眼中也掠過一絲驚訝,她與小喬相識以來,確實從未聽其提起過還有一位姐姐同在龍血盟。不過她心思細膩,立刻想到這或許是龍血盟保密之故,隨即收斂神色,優雅而立,靜觀其變。
朱雲凡摺扇一收,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目光在喬伊與小喬之間轉了轉,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家屬見面」頗感興趣。
伯言也是微微一怔,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小喬的姐姐,而且對方一開口便是「伯言妹夫」……這稱呼讓他耳根微熱,但面上仍保持著鎮定,向喬伊頷首致意。
喬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先是給了小喬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目光依次掃過伯言、夢璇和朱雲凡,最終落回伯言身上,讚許地點點頭:「僅憑窗外景象和宮內靈韻,便能推斷出浮空島運行的大致原理,甚至點出靈晶與陣法的關鍵。這般見識與推斷力,可絕非尋常『常識』所能涵蓋。須臾幻境龍氏,果然名不虛傳。」
她語氣真誠,毫無刻意吹捧之意,讓人聽之舒坦。伯言只好再次謙遜道:「喬……喬師姐過獎了。在下龍伯言,見過師姐。」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便隨了朱雲凡之前的叫法。
小喬這時也反應過來,連忙為雙方介紹:「伯言、夢璇、雲凡,這是我姐姐,喬伊,她比我們早幾年進入龍血盟。」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點小得意。
朱雲凡立刻上前一步,瀟灑地一拱手,笑容可掬:「原來是喬伊師姐,久仰。在下大明朱雲凡,初來乍到,還請師姐多多指教。」他姿態放得低,話語卻輕鬆自然。
喬伊回以一笑,語氣平和:「朱皇子不必多禮,更不必稱我師姐。你在仙緣大會武試中,運用混元神光塔的諸般巧妙變化,守得沉穩,攻得出奇,連我師尊觀摩後都曾讚嘆,言你於結界防禦與靈力轉化一道,頗有靈性天賦。」她這番話顯然並非客套,而是確有所知。
朱雲凡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笑容更盛,摺扇輕搖:「哎呀,竟能得尊師青眼?慚愧慚愧,我那不過是仗著寶具之利,胡亂施為罷了。」話雖如此,被龍血盟內前輩認可,他心中自然也是受用的。
夢璇此時也上前,斂衽一禮,姿態優美,聲音清柔:「喬姐姐安好,我是楊夢璇。」
喬伊的目光落在夢璇身上,細細端詳片刻,眼中欣賞之色更濃:「慧慈公主風姿,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虛。清雅絕俗,靈秀內蘊,難怪能得太上長老親賜霓裳流雲簪與回夢仙綾認可。」她語氣頓了頓,帶了點促狹的笑意,目光瞥向伯言,「如今得龍帝龍後賜婚,與我這妹妹同配良緣,當真是天作之合。也幸好如此,」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四人聽清,「若真依了某些人痴心妄想,讓我妹妹嫁予那等心術不正之徒,我這做姐姐的,第一個不答應。」
她雖未點名,但「木棍」二字幾乎呼之欲出。朱雲凡立刻會意,忍俊不禁,接話道:「喬姐姐放心,那等腌臢人物,如今自有『報應』。二皇子殿下妙計,讓他此後但凡行那五穀輪迴之事,皆自受其濺,也算是……嗯,別開生面的懲戒了。」他說得文雅,但那調侃之意誰都聽得明白。
想到林昆日後尷尬至極的場景,小喬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連夢璇也抿唇莞爾。伯言搖頭失笑,對二哥龍伯渝那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也是無可奈何。
笑過之後,喬伊神色微正,看向伯言:「所以,三皇子殿下,你真的不必自我介紹。如今龍都內外,誰人不知三皇子仁心澤萬物,天劍除奸邪?武試擂台上為護百姓寧引毒霧,屬地府衙前為申冤屈單劍鎮群醜。若連你這般人物都不識,那我這龍血盟弟子,也當得名不副實了。」
伯言被這番直白的讚揚說得有些窘迫,尤其對方還是小喬的姐姐。他摸了摸鼻子,笑容無奈:「喬姐姐言重了,皆是分內之事,當不得如此誇讚。」
喬伊見他模樣,知他不慣於此,便不再多說,轉而道:「好了,閒話稍後再敘。我先與你們說說眼下情形。」她語氣認真起來,「你們通過漩渦傳送至此,乃是抵達了龍血盟總壇的『迎新殿』。此刻,十二位掌峰真人正在各自洞府或殿堂中,通過總壇核心陣法投射的影像與氣息,對所有新入門的弟子進行初步評估。此舉旨在根據各人靈根屬性、修為底蘊、心志潛力,篩選出可直接列入內門的弟子,其餘則暫歸外門。外門弟子隨後會按照特定編制分旗、分組,以便日後修行與執行任務。」
她目光掃過四人:「至於你們十二位……」
「十二位?」小喬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好奇地打斷,「姐姐,我們這一批高級弟子有十二人?還有,我們對龍血盟內這弟子等級、編制什麼的,確實一頭霧水。」
喬伊愛憐地伸手,輕輕點了點小喬的額頭,又颳了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昵:「就你心急。」她耐心解釋道,「龍血盟弟子等級,大體分四層。最基層是外門弟子,多為新入門的生手,或天賦修為尚淺者,需在統一安排下學習基礎、完成任務、積累貢獻,並接受定期考核。約莫七成外門弟子,有望通過努力晉升至內門。」
她頓了頓,繼續道:「內門弟子,便是龍血盟執行各項任務的主力。通常以四人為一組,協同行動;五組為一隊,設隊長;五隊為一旗,設旗主。旗主之上,還有更高層級的職務,這些你們日後自會知曉。內門弟子享有更多資源,也承擔更重要的職責。」
「而在內門弟子之上,」喬伊的聲音略微提高,目光在伯言四人臉上停留,「便是高級弟子。高級弟子並非每年固定名額,而是從當屆或往屆內門弟子中,選拔出修為精深、心性上佳、或某方面有特殊潛力者晉升,比例大約只占內門弟子的三成左右。他們往往是各峰掌峰真人留意、乃至親自教導的對象,是龍血盟著力培養的核心精銳,未來盟內的中堅甚至領袖人物,多出於此列。」
她看著四人,眼中帶著鼓勵與期待:「你們這一屆新人,得天獨厚,直接便有十二人被諸位掌峰真人一致評定,擁有『高級弟子』的入門資格。除了你們『伯、心、夢、雲』四位,」她特意放緩語速,看向伯言。
伯言一愣:「伯心夢雲?」
小喬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嗔怪又得意地解釋:「呆子!我們四個名字各取一字嘛!伯言的心上人夢璇和雲凡,簡稱『伯心夢雲』!姐姐,是不是?」她朝喬伊眨眨眼。
喬伊含笑點頭:「正是如此。除了你們,還有八人:你的兩位兄長,大皇子龍伯昭,二皇子龍伯渝;大明國的呂霸戟、項武棣;大西國夏侯家的三傑——夏侯靖、夏侯吟、夏侯通;以及來自日出之國的真田信武。共計十二人,是為本屆直接擢升的高級弟子。」
朱雲凡聽得眉梢一挑:「呂霸戟和項武棣也來了?呵,這下熱鬧了。」他語氣隨意,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顯然對這兩位的實力和背景有所了解。
伯言心中也微微一凜。兄長們自不必說,呂、項乃大明悍將之後,夏侯三傑聞名西陲,那真田信武既能從日出國脫穎而出,必非庸手。這高級弟子之列,果真是群英薈萃,未來的同修與競爭,恐怕不會輕鬆。
喬伊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正因你們是高級弟子,待遇與流程自與外門、內門不同。你們無需立刻參與分組編旗,而是需要在此稍候。待諸位掌峰真人對所有新人評估完畢,便會根據你們各自的情況,商議決定由哪幾位真人負責引領教導你們這十二人。換言之,你們需要等待的,是『師承』的分配。這至關重要,將直接影響你們未來在龍血盟的修行方向與資源傾斜。」
她語氣鄭重:「所以,暫且在此殿中休息,勿要隨意走動。殿內有靈泉可飲,有蒲團可坐,亦可憑窗觀賞雲海,但莫要嘗試離開或探查。待有了結果,自會有人來引你們前往該去之處。」
交代完畢,喬伊臉上的嚴肅之色散去,又恢復了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尤其多看了小喬和伯言幾眼:「我能抽空過來看你們一眼,已是破例。之後一切,需按盟規行事。小喬,莫要任性。伯言妹夫,夢璇妹妹,雲凡,你們彼此照應。」她特別對朱雲凡點了點頭,「尤其是你,朱皇子,心思活絡,但在此地,規矩第一。」
朱雲凡拱手笑道:「喬姐姐放心,我等省得。」
喬伊不再多言,又看了妹妹一眼,轉身,身影沒入宮殿一側靈光微閃的廊道中,消失不見。
宮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四人和那無垠窗外的雲海翻騰。方才的信息量頗大,從浮空島的震撼,到龍血盟內部層級的清晰勾勒,再到他們自身「高級弟子」的身份確認與等待師承的處境,讓四人一時各有所思。
小喬走到窗邊,望著雲海,喃喃道:「原來姐姐在盟內是這樣的……高級弟子,聽起來很厲害,但好像也更不自由了。」
夢璇靜靜立於另一扇窗前,裙裾與臂間輕紗被不知從何處滲入的微靈風拂動,她看著雲海中偶爾掠過的、形似仙鶴卻渾身縈繞靈光的飛禽,眼神幽遠,不知在想什麼。
朱雲凡尋了個蒲團坐下,摺扇輕搖,似在閉目養神,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算計著什麼的笑意。
伯言則走到宮殿中央,環顧四周閃爍著靈光的壁柱與穹頂,又望向窗外那不可思議的雲海浮島奇觀。龍血盟的面紗,今日方才揭開這驚世駭俗的一角。高級弟子的身份是認可,也是更大的責任與期待。而即將到來的師承分配,無疑將是影響深遠的岔路口。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天青色的錦緞腰包,含光劍柄的輪廓透過布料傳來溫潤而堅定的觸感。
前路漫漫,仙途浩渺,而這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龍血盟,便是他修行之路正式啟航的港灣,也將是未來無數風雨與波瀾的起點。他深吸一口那濃郁純淨的靈氣,目光漸漸變得沉靜而堅定。無論如何,既已至此,便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