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紫宸殿。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天王山方向的喊殺聲和城內東西兩門的混亂,如同無形的重錘,一下下敲擊著殿內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報——!!!」
幾乎是同時,兩名狼狽不堪的將領沖入大殿,撲倒在地。
東門守將渾身沾滿泥污和不知是誰的血跡,頭盔歪斜,臉上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稟……稟告慧蛇大人!屬……屬下奉您之命,已……已打開東門!可……可那些賤民,還有……還有好多士兵,他們……他們都瘋了似的往外逃!根本攔不住!現在……現在是否要派兵攔截潰兵?請大人示下!」
「奉我之命?打開東門?」三之慧蛇猛地從陰影王座上站起,強壯的身軀因為極度的錯愕和瞬間湧上的不祥預感而微微顫抖,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誰給你的命令?!」
東門守將被慧蛇的反應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是……是大人您啊!就在剛才!您親自到東門,下令開門放人,還說……還說省得浪費糧食……違令者死……」 他下意識地模仿了一下「慧蛇」那刻薄陰冷的語氣和殺意凜然的眼神。
「混帳!!!」慧蛇氣得眼前發黑,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殿門,「本使何時去過東門?!蠢貨!你中了敵人的奸計!!」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衝下去撕碎這個愚蠢的軍官。
就在這時,西門那位半邊臉覆蓋蛇鱗的妖將也嘶聲開口,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充滿了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絲後怕:「慧蛇大人!西門也出事了!有人冒充您,意圖強令開門!被末將識破偽裝,此獠劍法詭異,身法如鬼魅,在煙霧中遁走!末將無能,未能擒獲!」 他快速描述了那假「慧蛇」的劍光、煙霧以及那與真正慧蛇迥異的氣息波動。
「冒充本使?!東西兩門同時……」慧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一股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席捲全身。他瞬間明白了,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從內部瓦解京都鐵桶的毒計!是誰?是龍血盟的潛入者?還是……那個失蹤的真田家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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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他三之慧蛇,竟被人在自己的老巢里,冒充身份,戲耍於股掌之間!這比戰場上正面挫敗更讓他難以忍受!
「廢物!一群廢物!」慧蛇暴跳如雷,枯瘦的身軀因憤怒而劇烈起伏,周身妖氣不受控制地鼓盪,將身下的王座都震得嗡嗡作響,「給我查!封鎖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冒充者找出來!碎屍萬段!!」
就在這混亂與暴怒達到頂點之時,又一名妖化傳令兵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天王山……天王山急報!糧倉……糧倉失守了!」
「什麼?!」慧蛇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傳令兵。
「守……守軍本來還在抵抗,可……可看到京都方向遲遲沒有援軍信號,那些……那些大名聯合軍……他們……他們突然倒戈了!!」傳令兵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他們喊著『九頭蛇拋棄了我們』、『搶糧食才有活路』,直接……直接打開了內寨大門,放那些浪人和豪族武裝衝進來了!守軍腹背受敵,瞬間就……就崩潰了!糧倉……糧倉被點燃了!火……火好大!」
仿佛一道驚雷在慧蛇腦中炸開!天王山糧倉失守!最後的命脈被斬斷了!這不僅僅是後勤的災難,更是對軍心士氣的毀滅性打擊!京都十幾萬張嘴,瞬間懸在了斷糧的深淵之上!
「啊——————!!!」慧蛇發出一聲非人的、悽厲到極致的咆哮,聲音中充滿了被徹底背叛、被玩弄於鼓掌、以及大勢將傾的狂怒與絕望。他苦心經營的「鐵桶」,竟在內外交攻下,從根基開始土崩瓦解!
「龍血盟!!還有那個該死的冒牌貨!!」慧蛇的理智徹底被怒火吞噬,他眼中只剩下毀滅的瘋狂,「你們都要死!!!」
他猛地轉身,對著陰影中蠢蠢欲動的幾個身影嘶吼:
「幻蛇!魅蛇!蝮蛇!給本使聽令!」
三道散發著不同恐怖氣息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
「目標:那個冒充本使、製造混亂的潛入者!特徵:劍法詭異,身法鬼魅,擅長偽裝與遁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本使要親手將她挫骨揚灰!」慧蛇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找到她!不惜一切代價!」
「遵命!」幻蛇的身影一陣扭曲模糊,仿佛融入空氣。魅蛇發出勾魂攝魄的輕笑,眼中卻寒光四射。蝮蛇舔了舔嘴唇,妖刀「鬼切」發出興奮的低鳴。三道黑影如同索命的幽魂,瞬間消失在殿外,融入京都混亂的夜色。
「霧蛇!」慧蛇的怒火轉向另一個方向,「東門!給本使堵死!用你的『蝕骨霧瘴』,把那些想逃的賤民和潰兵,統統給本使熏回去!敢踏出城門一步者,化為膿血!」
「是!」一個周身纏繞著灰綠色霧氣的身影躬身領命,無聲地飄向東門方向。那霧氣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和致命的腐蝕氣息。
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慧蛇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妖氣翻湧的嘶嘶聲。失敗的陰雲,從未如此濃重地籠罩在九頭蛇頭頂。
而在殿中最深處,那仿佛亘古不變的陰影里,一之天蛇雲劾緩緩睜開了他那雙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之瞳。他沒有看暴怒的慧蛇,也沒有看混亂的殿宇,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那片燃燒著天王山烽火和京都混亂的夜空。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他走到大殿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武器架旁,取下了一個狹長、布滿古老暗紋的漆黑劍匣。劍匣入手冰涼沉重,正是埋伏戰中撿到的妖刀——不歸川·黃泉千引!
同時,他伸手從架子底層,取出了另一個更為寬厚、同樣布滿玄奧符文的金屬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內斂到極致的凶煞之氣,仿佛封印著某種洪荒凶獸。
雲劾的手指輕輕拂過黃泉千引冰冷的劍匣,感受著裡面那柄妖刀沉寂的凶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裡曾硬接了京一全力一招,傷口被不歸川的詛咒侵蝕,雖然被他以無上妖力強行壓制,但那股陰冷撕裂的痛楚從未消失,如同跗骨之蛆。他知道,那個叫京一的刺客,同樣承受著他精心調配、幾乎無解的劇毒,狀態絕不會比他好多少。
「局已亂,勢已頹……」雲劾的聲音低沉,如同自語,卻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大殿,「困獸之鬥,徒增混亂。不如……做個了斷。」
他不再理會身後慧蛇的咆哮和殿內的恐慌,單手托著兩個武器匣子,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出紫宸殿,穿過混亂狼藉的宮苑,走向皇宮前那片空曠巨大的中央廣場。
夜風吹拂著他黑色的長袍,獵獵作響。天王山的火光映紅了他半邊側臉,京都的混亂喧囂成為他走向決鬥場的背景音。
他走到廣場中央,緩緩盤膝坐下。將黃泉千引的劍匣橫放於膝前,另一個金屬匣子則穩穩地放在身側。他閉目凝神,周身氣息內斂,如同化作廣場中央一塊亘古不變的黑色磐石。他在等,等那個如影隨形、同樣帶著致命創傷的刺客——京一。
這是兩個頂尖獵殺者之間的默契,也是兩個重傷強者在亂局中尋求最終答案的方式。以血還血,以命搏命。在這京都崩壞的前夜,在這註定染血的廣場,為彼此的宿命,畫上句號。
皇宮的混亂、天王山的火光、東西城門的慘劇……仿佛都離他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膝前的妖刀,身側的凶匣,以及等待中那個必將出現的、同樣帶著死亡氣息的身影。
一場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巔峰對決的帷幕,在這末日般的背景下,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