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伯言的意識,是被一種無法形容的、仿佛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寂靜震醒的。
沒有心跳,沒有血流奔涌,沒有肺葉鼓動——只有一片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虛無,如同沉在萬古冰洋的最深處。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卻並非黑暗,而是一種無邊無際、令人作嘔的灰。這灰色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彩,塗抹在一切之上,死寂,冰冷,沉甸甸地壓在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他發現自己懸浮著,身下是一道突兀嶙峋的黑色山脊,如同巨獸折斷的脊骨,孤零零地刺向這片灰色蒼穹的「頂端」——如果那混沌翻滾的灰霧也能稱之為天的話。他低下頭,看向山脊之下。
寒意,比鑄劍爐中焚身的邪火更甚百倍,瞬間凍結了他意識的核心。
山脊之下,是「海」。
一片凝固的、由絕望澆築而成的死海。
視野所及,大地被無數人形之物徹底覆蓋。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灰色霧靄的盡頭。那不是屍體,而更像是……某種活生生的琥珀標本。無數的人,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或高舉斷刃怒吼衝鋒,或蜷縮身體護住懷中空無,或徒勞地伸著手臂想要抓住什麼——被一種渾濁的、類似劣質水泥般的灰色物質徹底包裹、封死。他們的表情在灰泥下扭曲,定格在極致的痛苦、不甘與徹底的絕望之中,空洞的眼窩透過灰泥的縫隙,凝固地「望」著灰濛濛的虛空。
伯言抬起自己的「手」。沒有血肉的溫熱與質感,只有一團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幽暗能量在流動,勾勒出模糊的肢體輪廓。這能量並非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源自生命盡頭的陰寒活性。他心念微動,一絲幽暗的氣息從指間逸散而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粘稠的灰色空間裡,竟激盪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我這是又變成魂魄了?」伯言想著,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反而沒有這麼緊張了。
沒有肉身,沒有靈力,可是還留有鬼力。
還有靈魂中搖曳不滅的金色輝光——那是他此刻存在的錨點。
『不滅神魄……』 伯言的意識聚焦於那點溫暖而堅韌的金光,一股強烈的陌生與驚奇感湧上心頭。
『這東西……這股純粹不朽的意志……是霜綺!是她留給我的!』 十世前妻子冷霜綺那決絕的身影仿佛在金光中一閃而過。『她將這東西給了我?歷經她數萬年煉化……難怪,難怪在這焚盡一切的爐中,唯有它能護我真靈不散!』 他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有對冷霜綺的思念與感激,也有對這股強大外來力量的震撼與一絲本能的警惕。
原來如此……鑄劍爐的烈焰徹底焚毀了他的陽遁肉身,卻無法磨滅這不滅神魄守護下的真靈。鬼力在神魄的調和下護住了他的魂魄形態。他龍伯言,竟以這種不生不死、非人非鬼的形態,成為了這鑄劍爐最深處、這片凝固魂靈墳場——「魂淵」之中,唯一能夠自主活動的存在!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愴與怒火猛地炸開!這怒火並非灼熱,而是帶著幽冥的森寒,瞬間席捲了他幽暗的能量之軀!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山下這片無邊無際的凝固絕望!為了那些被生生封入這永恆痛苦之殼的靈魂!
他凝視著下方凝固的魂海,一個念頭閃過:自己的鬼力能在這死寂空間激起漣漪,那麼……對封存魂靈的灰泥呢?是不是也能有用?
「醒來吧!」
一聲無聲的試探性意念,伴隨著一股精純的幽暗鬼力,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個被灰泥包裹的人形。
滋滋……
輕微的消融聲響起!那灰泥在接觸到蘊含終結法則的鬼力時,竟真的如冰雪遇陽般開始溶解!雖然緩慢,卻清晰可見!
『有效!』 伯言精神一振!
不再猶豫!凝聚於「軀體」核心的幽暗鬼力,如同壓抑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沒有耀眼的光,只有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源自生命終結與靈魂歸寂的法則之力,以他為中心,化作無形的、席捲一切的狂潮,猛地向山下那凝固的魂海傾瀉而下!
轟——!!!
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面震盪!
那股幽暗的狂潮所過之處,覆蓋在無數人形之上的、水泥般的灰暗物質,如同遭遇了最強烈的溶解劑,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消融之聲!大片大片的灰泥剝落、汽化、消散!露出下面被封存了不知多久的魂靈之體——半透明,泛著微弱的各色靈光,如同剛從漫長冬眠中解凍,帶著茫然與虛弱,在幽暗法則的衝擊下劇烈地顫抖!
「呃啊……」
「嗬……」
「我……在哪……」
細碎、微弱、帶著無盡疲憊和靈魂層面劇痛的呻吟、嗚咽、疑問,如同初春冰面下的第一縷水流,開始在這死寂的灰色世界裡匯聚、流淌。無數雙眼睛艱難地轉動,從凝固的絕望中掙脫出來,重新聚焦,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痛苦,望向那山脊之上,幽暗能量如君王般澎湃的身影。
伯言的身影從山脊上飄然而下,落在距離最近的一個剛剛「解凍」、魂體魁梧剛毅的武士魂影身邊。武士胸前模糊的家紋——六文錢。
那武士的魂靈艱難地抬起頭,目光充滿驚疑和警惕地看著伯言非人的幽暗形態,以及他核心那點引人注目的金色輝光。他掙扎著凝聚魂體,帶著虛弱的戒備開口:「閣下……是……誰?這股力量……是你……釋放了我們?」
「我是龍伯言,看家紋您是真田家的人嗎?我遇到過你們真田家的信武和義鋼」伯言幽暗的能量波動傳遞出清晰的意念。
「龍……伯言?」武士的魂影猛地一震,渾濁的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緊接著是濃烈的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慚愧!「龍國……三皇子龍伯言?!那個仙緣大會上被龍帝認為義子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