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微涼。
白家莊園裡，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籠下來。
花園中一片顯眼的玫瑰花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香氣。
兩道身影牽著手，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慢慢走著。
顏小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微微有些長，遮住了半截手指。
下身是一條深色的休閒褲，腳上踩著一雙柔軟的家居鞋。
白千雪走在他身側，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色打底衫。
她的長髮散下來，被風吹起幾縷，偶爾拂過顏小冉的肩膀。
她的手緊緊握著顏小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
「千雪姐。」
顏小冉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
白千雪偏頭看他。
「你今天跟蘇老爺子……都說什麼了？」
顏小冉問，桃花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白千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沒什麼。」
她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
「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顏小冉點點頭，沒有懷疑。
白千雪看著他毫不猶豫點頭的樣子，心中莫名升起一種負罪感。
她的寶貝暖暖，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相信。
不問為什麼，不追根究底，不質疑，不猜疑。
就是單純地、徹底地、毫無保留地相信。
白千雪握緊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兩個人又走了幾步，白千雪忽然開口。
「暖暖，我聽宋姨說，蘇家還欠你一些東西，是嗎？」
顏小冉愣了一下。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白千雪說的是什麼。
當初母親告訴他，他在蘇家還有繼承權和蘇氏集團的股份。
那是他作為蘇瑾年兒子的身份應得的東西。
想來是母親把這件事告訴了白千雪。
顏小冉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從白千雪臉上移開，落在前方的小徑上。
他沉默了幾秒後，緩緩開口。
「其實……我並不覺得蘇家欠我什麼。」
白千雪側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顏小冉望向前方，目光越過花園，落在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上，表情很平靜。
「蘇家對我來說，與陌生人無異。」
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疏離。
「我的童年和成長經歷里，並沒有蘇家的身影。我在養父母家長大，在臨海那個小院裡生活，我的記憶里沒有蘇家的房子，沒有蘇家的人，沒有蘇家的一切。」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蘇家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頭，看向白千雪。
桃花眼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乾淨的、坦然的光。
「所以我並不想要他們的東西。」
白千雪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抹心疼和自責。
她的暖暖，從小沒有父母在身邊，吃了那麼多苦。
都怪自己把他弄丟了。
白千雪嘆了口氣，伸手，將顏小冉輕輕摟進懷裡。
他的身體很輕，很柔軟，靠過來的時候像一隻溫順的貓。
「暖暖。」
白千雪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
「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不會去爭，不會去搶，不會因為自己應得的東西沒有被給而憤怒。
顏小冉順從地把腦袋枕在她的肩頭。
白千雪的肩膀不算寬，但靠著很舒服。
「千雪姐，這只是我的心裡話。」
顏小冉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能找到母親，晚凝姐，還有瑤瑤……就夠了。」
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後才說出來的。
「我並不想和蘇家有牽連。那裡……不是我的家。」
不知是因為聽了宋舒寧講述的那些往事，還是心裡某種直覺在作祟，他對蘇家，尤其是蘇老爺子……
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冬天裡穿了一件濕衣服，外表看不出來，但貼著皮膚的地方一直在發涼。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白千雪的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撫了撫，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動作很溫柔。
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價。
她的暖暖在說自己的心裡話，她只需要聽著就好。
等顏小冉說完了，她才開口。
「暖暖，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姐姐都支持你。」
她沒有勸說小冉去接受蘇家的東西。
那些股份、那些家產，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價值。
白氏集團的體量遠不是蘇氏能比的，她不在乎那點東西。
但不管小冉要不要，蘇家欠的……總是要還的。
這是兩回事。
小冉可以不要，但蘇家不能不給。
白千雪的鳳眸在暮色中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但轉瞬即逝。
顏小冉靠在她肩頭，沒有看到。
「千雪姐，你對我真好。」
顏小冉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帶著一點滿足。
白千雪笑了。
「你可是我的寶貝老婆……不對你好對誰好？」
顏小冉耳尖微紅。
但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只是把臉往白千雪的肩窩裡埋了埋，像是不好意思讓她看到自己紅了臉。
白千雪感覺到他的動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
花園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過了好一會兒，顏小冉才從白千雪懷裡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一點紅暈，桃花眼裡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白千雪伸手幫他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走吧，再走一會兒。」白千雪說。
「嗯。」
顏小冉點頭，重新牽住她的手。
兩個人繼續沿著小逕往前走。
這一次走得比剛才更慢，更悠閒。
顏小冉的手指時不時在白千雪手心裡畫圈，那是他無意識的小動作，白千雪早就習慣了。
「暖暖，今天跟婉清談得怎麼樣？」
白千雪隨口問。
「很順利！」
顏小冉的聲音裡帶著一抹藏不住的喜悅。
「已經談好合作了！」
「婉清姐看了我們的方案，說很喜歡『水上戲台』那個概念。而且她還提了一個特別好的想法。要做一場沉浸式的演出，把音樂、舞蹈、古典劇都融合在一起，在秦淮河上呈現一個完整的故事……」
顏小冉越說越興奮，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白千雪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她的暖暖，在說起自己喜歡的事情時，總是這樣。
眼睛亮亮的，聲音輕輕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溫度。
「那就祝我家暖暖接下來的工作順利了。」
白千雪笑著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寵溺。
她並不意外這個結果。
不管是出於她與程婉清多年的情誼，還是程婉清自己對小冉的好感，她都會答應的。
顏小冉握了握小拳頭，動作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認真。
「嗯！我一定會加油的！」
白千雪看著他這副鬥志滿滿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兩個人又走了幾步，顏小冉忽然停下腳步。
白千雪也跟著停下來，轉頭看他。
「千雪姐。」
「等我把秦淮河項目的工作完成，我就一直陪在你身邊……好不好？」
他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不太確定這個請求會不會被答應。
白千雪想都沒有想就答應下來。
「好啊，當然好啊！姐姐求之不得！」
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雀躍。
她一直想把顏小冉留在身邊。
從兩人確定關係後，這種想法就越來越強烈。
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都會想，要是暖暖能跟她一起去公司就好了。
每次加班到很晚的時候，她都會想，要是暖暖在身邊就好了。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
因為她知道，那是他的選擇。
可現在，她的暖暖主動說……等項目完成，就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看著顏小冉，鳳眸里盛滿了溫柔和笑意。
腦子裡也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等孩子生了……再懷一次？
白千雪被自己這個念頭逗得差點笑出來。
她在心裡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但那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一旦種下去，就怎麼也拔不掉。
顏小冉注意到白千雪眼中的那抹小激動。
心中很是受用，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笑的眉眼彎彎。
這種被在意的感覺真好。
不是嘴上說說的我在乎你，而是能從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暖暖，等逸飛熟悉了集團業務……」
白千雪忽然說，「姐姐也把工作放一放，專門陪你過咱們的二人世界。」
顏小冉微愣，隨即桃花眸瞪大。
裡面寫滿了不可置信。
「千雪姐……你說的真的？」
他太了解白千雪了。
她習慣了高強度的工作節奏，習慣了每天處理不完的文件和開不完的會，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裡。
在顏小冉的印象里，白千雪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白千雪嘴裡聽到「把工作放一放」這六個字。
「當然是真的。」
白千雪點頭，語氣篤定。
「姐姐騙誰，都不會騙我的寶貝暖暖。」
白氏集團由逸飛接手後，她就不需要像以前那樣事必躬親，不需要每天坐在辦公室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情。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陪暖暖。
「拉勾。」
顏小冉伸出小拇指。
「騙人是小狗。」
他心中也非常期待能天天陪著白千雪。
白千雪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那根白皙纖細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暖暖，有時候成熟得像個小大人，有時候又幼稚得可愛。
她沒有猶豫，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顏小冉的小拇指。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輕輕晃了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顏小冉認真地說，像是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白千雪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拉完勾，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顏小冉的心情明顯比剛才更好了。
他摟著白千雪的胳膊，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小考拉。
「千雪姐，到時候我們去哪裡玩？」
他的聲音輕快，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期待。
「你想去哪裡？」
白千雪偏頭看他。
「嗯……」顏小冉歪著頭想了想，「想去古鎮看花燈。」
「好。」
「還想去杭州看西湖。」
「好。」
「還想乘船去看大海。」
「好。」
顏小冉說一個地方，白千雪就說一個好。
不管他說什麼，她都答應，沒有猶豫，沒有思考，像是只要是顏小冉想去的地方，她都願意陪他去。
「千雪姐，你怎麼什麼都答應？」
顏小冉忍不住笑了。
「不怕我說要去月球嗎？」
「去月球也行。」
白千雪面不改色。
「我讓科研團隊造個飛船。」
顏小冉被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得笑出了聲，笑聲清清脆脆的，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白千雪看著他笑的樣子，眼神寵溺得幾乎要溢出來。
她的暖暖笑起來真好看。
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
兩個人一邊逛一邊規劃著名到時候去哪裡玩。
顏小冉說了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她知道在哪裡，有些地方她甚至沒聽過，但她都答應了。
不管去哪，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行。
走了一會兒，白千雪忽然停下腳步。
顏小冉也跟著停下來，抬頭看她。
暮色更深了，花園裡的燈已經完全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灑在白千雪臉上，讓她的五官看起來格外柔和。
「暖暖。」
白千雪開口，聲音輕輕的。
「等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臨海那個小院看看，怎麼樣？」
顏小冉微微一愣。
他明白白千雪口中的小院是什麼。
是臨海城郊那個小小的院子，有青磚牆，有木門，有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是他童年所在的地方。
是許姨在的地方。
顏小冉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變化，很細微。
他心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懷念，有柔軟，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他想起了許姨。
那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背後究竟隱瞞著什麼秘密？
但他還是笑著點頭。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