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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回到重慶

2026-01-30 23:47:53 作者: 百里羨川

  第二天,天沒亮透。

  艾楠發動車子,駛離民宿。

  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還沉浸在夢鄉中的納帕海,它像一塊巨大、沉默的墨玉。

  路過市區時,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才九點。

  「時間還早,去轉經筒一趟吧。」

  香格里拉很小,從古城到機場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香格里拉也很大,大得放不下躁動的心。

  艾楠沒問為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向左打了方向盤,車子駛上通往獨克宗古城的路。

  清晨的古城還沒完全醒來,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

  店鋪緊閉,只有早起轉經的本地老人,搖著經筒,步履緩慢,嘴裡念念有詞。

  巨大的轉經筒佇立在晨光里,通體鎏金,沉默而威嚴。

  我站在它下面,仰著頭。

  在它面前,人小得像一粒塵埃。

  艾楠安靜地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米白色大衣兜里,看著我。

  我轉過身,面向轉經筒,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心裡空空的,沒有具體的祈願詞句。

  只有一個模糊而強烈的念頭,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麼。

  讓一切回到原本該有的軌道。




  原來人到了這種時候,真的會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是信仰,是走投無路時,本能地想找個地方,把那份無處安放的祈求,暫且寄存。

  祈禱完,我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雙手握住冰涼的銅製握把。

  我弓起身,腳蹬著地面,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

  「嘿——!」

  手臂肌肉繃緊,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轉經筒紋絲不動。

  連一絲輕微的晃動都沒有。

  它太沉了,沉得像凝固的時間,像命運本身,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艾楠輕聲說:「這個轉經筒,至少要二十多個人一起用力,才推得動,你一個人,不可能的。」

  我鬆開手,嘆了口氣,說:「走吧。」

  我們轉身往山下走去。

  但剛下了兩個台階,我不甘心地轉身跑了回去。

  再次死死握住握把,用力去推……

  ……

  二十分鐘後,我拉著一個黑色旅行箱,和艾楠站在候機大廳。

  終究還是要暫時離別了。

  就像我終究沒能推動那個轉經筒……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快檢票了,我先走了。」

  艾楠點點頭:「一路平安。」

  我四下看了一眼,嘈雜的大廳里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我伸出右手,攬住她纖細的腰,稍一用力,便把她帶進懷裡,低下頭,朝著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片刻後,我鬆開她,拇指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在家乖乖等我。等我過幾天回來,就娶你。」

  艾楠眼睛彎了彎,推了我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了,趕緊走吧。」

  我捧住她的臉,又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走了。」

  說完,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轉身朝安檢口走去。

  「顧嘉。」

  我腳步一頓,轉過身:「怎麼了?是不是捨不得我?都說了過幾天就……」

  「你愛過她嗎?」

  她打斷了我的話。

  我愣了一下。

  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在香格里拉的這些日子,我們像約好了一樣,絕口不提重慶的任何事,任何人。

  那兵荒馬亂的三個月,連同我在那段時間裡交付出去的身體和……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被我們小心地封存起來,不去碰觸。


  可她現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把封條撕開了。

  我看著她。

  她也不催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情緒。

  就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平靜,底下越是暗流洶湧。

  我撓了撓後腦勺,試圖組織語言:「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我跟習鈺那段兒,不是都說了嗎,那時候我們不是分手了嘛,我那時候心裡空得厲害,就跟她做過幾次愛……」

  「我說的不是那個叫習鈺的小姑娘。」

  艾楠再次打斷我,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挑開了我最不敢面對的那層紗,「我知道你不愛她。

  你倆,頂多算一對早戀的小學生,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她不適合你,你倆也不般配。

  我說的是俞瑜。

  那個假女友。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愛過她。」

  我最終放棄了所有狡辯和粉飾,因為在艾楠面前,那些都沒用,說:

  「我不知道。」

  「在重慶那段時間,我像條快淹死的狗。」

  「是她……扇了我兩巴掌,把我從水裡拽了上來。」

  「我們之間……從來沒說過『愛』這個字,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算不算愛。」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更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噗嗤。」

  艾楠忽然笑出了聲。

  我愣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錯愕地看著她。

  她臉上的平靜被這個笑容打破:「看把你嚇的,我就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

  我看著她笑得輕鬆的模樣,緊繃的神經卻沒有半分放鬆。

  我知道她不是。

  她從來不會「隨便問問」這種問題。

  但她顯然不打算繼續了。

  她揮了揮手,像趕走什麼煩人的蒼蠅:「好了好了,真沒事了。

  趕緊去安檢吧,再磨蹭真要誤機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為一個無奈的嘆息。

  我走上前,最後用力抱了她一下,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氣息:「等我回來,就娶你。」

  然後,我鬆開她,拉起行李箱,再次轉身走向安檢口。

  沒走兩步。

  「顧嘉。」她又叫住了我。

  她把手從大衣兜里拿出來,拿出一盒拆了封的黑蘭州,走過來,把煙塞進我手裡。

  「煙我還有。」我說。

  「這盒也寫了字,想我的時候,就抽一根。」

  我把煙盒塞進了褲兜里,拍了拍。

  「那我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住我。

  ……

  坐進飛機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帶。

  忽然,艾楠最後那個問題,和她遞煙時認真的眼神,在我腦子裡亂撞著。

  怎麼總感覺很不對勁?

  我想給艾楠打個電話,想問問她到底什麼意思。

  但手機剛掏出來,空姐便走過來說:「先生,請收起手機,飛機馬上要起飛了。」

  我只能收起手機。

  片刻後,飛機開始加速,推背感把我緊緊壓在椅背上。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地面在飛速後退,建築物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模糊的色塊。

  遠處,綿延的雪山露出清晰的輪廓,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飛機沖向灰藍色的天空。

  香格里拉在舷窗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一層乳白色的雲霧徹底吞沒。


  什麼也看不見了。

  把那個說好等我的人,隔在了這厚重的雲層之下。

  只剩一片空茫的、晃動的白。

  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告別。

  ……

  下午三點,飛機降落在江北國際機場。

  離開了將近兩個月,我還是踏上了這片土地。

  這座讓我兵荒馬亂了三個月的城市。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11月的重慶,比離開時冷了不少。

  我打了輛計程車,直奔御景江山小區。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又回到了這裡。

  這裡是記錄了我最初狼狽,也容納了我最多兵荒馬亂的地方。

  上到俞瑜家門口,我蹲下身,掀開門前的地毯。

  一把銀色的鑰匙,躺在那裡。

  打開門走進去……

  杜林和周舟已經走了。

  房間的布置,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打開鞋櫃。

  我穿過的男士拖鞋,還擺在那裡。

  換上拖鞋,我徑直走向主臥。

  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前,我抬手,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我等了幾秒,握住門把手推開門。

  臥室里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光線很暗。

  俞瑜不在。

  我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定格在靠牆的那個白色衣柜上。

  衣櫃的門,關著。

  我走過去,在衣櫃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打開衣櫃的門。

  衣櫃最內側的角落,一個人蜷縮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粉色家居服,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埋在併攏的膝蓋里,肩膀微微聳動。

  像一隻被遺棄在角落,試圖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小孩子。

  是俞瑜。

  她抬起頭。

  光線從衣櫃門外漏進去一些,照亮了她半張臉。

  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神渙散,沒有焦點,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

  嘴唇蒼白,微微顫抖著。

  整個人像一株被霜凍徹底打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植物。

  她就那樣蜷縮在衣櫃的陰影里,仰著臉,呆呆地看著我,眼神空洞,仿佛認不出我是誰。

  我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伸出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俞瑜,我回來了。」

  下一秒,她空洞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碎裂的光芒,猛地從衣櫃裡撲出來,狠狠撞進我懷裡。

  這衝擊力,讓直接我躺在了地上。

  她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

  下一秒。

  仿佛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哭聲,在我耳邊炸開,「嗚嗚……顧嘉……顧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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