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楠。
她放下手裡的咖啡杯,抬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目光相撞的瞬間,她沒有任何閃躲,反而朝我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怎麼,不歡迎?」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山與海的一個小伙子站起身,熱情地朝我伸出手:「顧總,辛苦了!白總特意讓我們提前一天過來,說先熟悉熟悉環境,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我跟他握了握手,扯出一個笑:「辛苦了,一路上還順利吧?」
我的目光看向艾楠。
她站起身,伸出手,語氣和表情都沒有任何異樣:「顧總,好久不見,接下來多多指教。」
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好像那天在江邊,那些撕心裂肺的話,那個掉頭離開的背影,那落在我臉上的巴掌,都只是一場錯覺。
我轉身對分店店長小孫說:「你先安排幾位客人入住,我這兒處理點兒事。」
小孫點點頭,招呼著山與海那幾個人往電梯走:「幾位,這邊請,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我轉過身,拉起艾楠的手腕,什麼話也沒說,拽著她往樓梯口走。
她被我拽著,踉蹌了一步,但沒有掙扎。
上了二樓,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我從口袋裡摸出門卡,刷開鎖,推開門,把她拽了進去。
艾楠輕輕「嘶」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被我攥紅的手腕:「顧嘉,你弄疼我了……輕點……」
我鬆開手,看著她。
她揉著手腕,抬眼看我,目光撞上我的視線,又迅速移開。
她轉過身,打量著房間:「這就是你在大理的分店啊?還挺不錯的,跟香格里拉那邊風格差不多……窗戶對著蒼山,視野挺好……」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把這間屋子從頭到腳夸一遍。
見她還在裝傻充愣,試圖逃避,我深吸一口氣,冷聲說:「艾楠,你是癩皮狗嗎?怎麼趕……都趕不走?」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很疼。
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但我強撐著,沒有讓那點動搖流露出來。
說實話,見到她我很開心。
昨天晚上做夢,我還夢見了她。
夢裡的她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香格里拉的納帕海邊,回過頭沖我笑,說「顧嘉,你看,這裡有好多雲掉到了水裡」。
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小塊濕痕。
可此刻,看著她站在我面前,那些開心和想念,全被另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壓了下去——心疼。
我知道,她這次回來,一定是為了我。
可我就怕這個。
她一次又一次地為我放下自己的事,一次又一次地推遲治療。
既然一次不行,那就再罵一次。
我在腦中組織著語言,想著該說些什麼惡毒的話,逼她離開。
她看著我,擺擺手,笑說:「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扮演惡毒丈夫的角色了。」
我冷著臉:「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
她「嗤」地笑了一聲:「顧嘉,咱倆認識七年了,相愛了六年。
你這個人,最最最生氣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罵過我一句,只會用不吃飯的方式讓我害怕,或者就是吃飯的時候不吃菜,只吃飯,化身無情的吃飯機器。
這麼溫柔且小孩子脾氣的你,怎麼可能會說出那種話。」
我一時語塞,只能極力挽尊:「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人是會變的!行了行了,你趕緊滾,看見你就煩。」
「底色不會變。」她看著我,「一個人再怎麼變,也只能變得更好,或者更差,但底色永遠改不了。你這麼溫柔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變壞?」
我徹底沒招了。
那天在江邊,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想過她事後會反應過來。
但我總覺得,就算她明白了,也不會再回來找我。
畢竟那些話,足夠傷人。
現在看來,我低估了她對我的了解以及對我的愛。
她對我的愛,讓她絲毫不在乎那些話,尤其還是違心的話。
我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掏出煙盒,點上一根。
房間裡陷入沉默。
艾楠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古城的天際線和蒼山。
我抽了半根煙,嗓子幹得發澀,終於還是開了口:「艾楠,你走吧。就當我求你了。去美國,去治病,好嗎?
如果因為我耽誤了你的治療,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她沒有轉過身,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顧嘉,你了解過我這個病吧?」
我沉默著,又抽了一口煙。
我怎麼可能會沒查過?
從知道她有這個病的那天起,我幾乎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資料,基因、神經、最新的臨床試驗,每一條我都看過不止一遍。
可現實總是不給人留餘地。
阿爾茲海默本就是不治之症,尤其這種遺傳基因缺陷引發的早髮型,更是無解的絕症。
失憶只是最輕的症狀,可它也是最重的——人還在,魂沒了。
我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可再怎麼渺茫,也得去試啊。不去,連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轉過身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最後一次。」
我抬起頭:「什麼最後一次?」
「讓我最後幫你一次,」艾楠眼中含著淚水:「把雲海平原這個項目做成。做完,我就走,哪怕……從此我們不再有任何聯繫。」
淚水也漸漸噙滿我的雙眼,模糊了她的臉蛋。
「艾楠,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已經幫我很多很多……你用女生的第一次把我從挫敗的迷茫中拽上岸,你用你所有的積蓄和才華,讓我逃離了貧瘠的黃土高原……你幫我太多太多,你是和我爸媽一樣對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艾楠,你已經付出了很多,夠了,已經足夠了,所以離開我吧,去好好看病。」
「我不想我們的過去,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來回憶。」
艾楠捧起我的臉,哽咽著說:「顧嘉,這個病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就讓我幫你最後一次。
雲海平原是你追尋的理想與真愛,同樣也是我所追尋的。
所以,在我徹底離開你的世界前,就讓我再最後幫你一次,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