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笑臉,明媚得晃眼。
顧嶼的心臟猛地一滯。
臥槽?
這畫面也太戲劇性了!
他低頭。
視線里,是自己手裡啃了一半的白面饅頭。
他抬頭。
視線里,是晨光下泛著高級光澤的黑色奧迪A6。
以及車窗後,那個連藍白校服都穿得比別人好看的女孩。
這畫面,衝擊力未免太強了。
換做上一世的自己,會怎麼做?
大概會瞬間把饅頭藏到身後,像只被車燈照住的兔子,低著頭,倉皇逃離。
那輛奧迪,和望江路小區門口的金屬門禁一樣。
就是一道牆。
冰冷,堅硬,明確地劃分著界限,告訴他——你,不屬於這裡。
那份窘迫,曾像毒素一樣,在他心裡發酵了十五年,最終釀成了無可救藥的自卑。
但現在。
這具身體裡,住著一個二十八歲的靈魂。
他知道,車只是代步工具,饅頭也只是果腹的食物。
真正壓垮人的,從來不是身外之物。
而是那顆自己先認輸的心。
顧嶼直接氣笑了。
這不就是爛大街的青春小說橋段嗎?
貧窮男主偶遇豪車女主,自尊心碎了一地,然後要麼扭頭就走,要麼上演一出「你不要用錢來侮辱我」的狗血戲。
演個屁的苦情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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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的人生已經苦了整整一輩子,夠了!
這一世,必須換劇本,演喜劇!
念頭通達,格局瞬間打開!
顧嶼非但沒躲,反而迎著蘇念的目光,坦然地揚了揚手裡的饅頭。
動作瀟灑,像是在敬一杯酒。
然後,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足夠燦爛的笑。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穿過清晨的微風,清晰地飄進車裡。
「蘇大學霸,坐奧迪上學,可有點脫離人民群眾了啊。」
語氣里沒有半分酸澀。
純粹是朋友間,帶著點痞氣的調侃。
蘇念臉上的笑意,直接僵住。
她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會尷尬地低下頭。
會侷促地藏起手裡的早餐。
甚至會冷漠地假裝沒看見,然後快步走開。
她唯獨沒想過,他會是這個反應。
坦然,磊落,甚至還反過來調侃她。
這傢伙今天……怎麼回事?
噗嗤——
兩秒後,蘇念沒繃住,直接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禮貌的淺笑。
而是肩膀都跟著微微發顫,發自內心的笑。
那雙漂亮的杏眼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細碎的光,仿佛將整個清晨的陽光都揉碎了進去。
這一笑,讓周圍嘈雜的菜場和人聲都成了背景板。
她偏過頭,對前排的司機輕聲說了句:
「王叔,靠邊停一下。」
那輛奧迪A6,極其順滑地在路邊停了下來。
顧嶼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劇本正朝著他設計的方向走。
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車窗開著。
離得近了,一股乾淨的香氣從車裡飄出。
不是俗氣的香水,是清爽的皂角香混合著少女身上獨有的、淡淡的奶香。
「有這麼好笑?」
顧嶼停在車窗外,單手插在校服褲兜里,另一隻手還捏著饅頭。
「嗯。」
蘇念努力收斂笑意,點了點頭,但上揚的嘴角還是出賣了她。
「我只是沒想到,你臉皮還挺厚的。」
「謝謝誇獎。」
顧嶼全盤接下,
「臉皮不厚,怎麼在文科班這種虎狼之地混下去?」
他看著她,半開玩笑地發出邀請。
「要不要下來體驗下人間煙火?給你的作文攢點素材。你看那邊包子鋪,剛出籠的,多有生命力。」
蘇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攤主正大聲吆喝,油條在鍋里滋滋作響,混雜著自行車鈴聲。
那是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鮮活、生猛的世界。
和她每天在安靜的車裡,聽著舒緩音樂去上學的場景,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那個熱鬧的早餐攤上多停留了一秒。
很快,她轉過頭,白皙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想的美。」
她小聲說。
「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啃著饅頭上學。」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她彎下腰,從座位上拿起一盒牛奶。
利樂包裝,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牌子。
她將牛奶從車窗里遞了出來。
「諾,給你的。」
顧嶼看著那盒牛奶,眼神動了動。
「給我的?」
「趕緊吃,別遲到了。」
蘇念把牛奶又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命令口吻。
顧嶼伸出手。
接過牛奶。
指尖在空中輕輕觸碰到她的。
她的指尖微涼,如玉石般細膩,很軟。
一觸即分。
牛奶的盒子卻是溫的。
應該是從家裡的暖奶器里剛拿出來的溫度,恰到好處,暖著他的手心。
也暖了他的心。
上一世,是冰冷的階層之牆。
這一世,是一盒溫暖的牛奶。
真有意思。
他笑了。
「謝同桌賞賜。」
他晃了晃手裡的牛奶,語氣輕鬆得不像話。
蘇念看著他臉上那抹坦然到近乎耀眼的笑,臉頰莫名更熱了些。
她覺得今天的顧嶼,和以前那個雖然風趣,但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閃躲的少年,完全不一樣了。
他好像……在發光。
顧嶼可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
他看著她微紅的臉,決定再加一把火,把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徹底燒掉。
「放心。」
他把牛奶換到另一隻手,和饅頭並排拿著,像是在展示某種戰利品。
然後,他對著她,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宣布: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革命戰友了。」
「革、革命戰友?」
蘇念徹底懵了。
這個詞,她只在歷史書和爺爺的相冊里見過。用來形容一個同齡的男同學,實在是……太奇怪了!
「對啊。」
顧嶼點頭,理直氣壯,仿佛在闡述一個真理,
「你我二人,為了考上好大學這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毅然投身文科班這片廣闊天地。這不是戰友是什麼?」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一種地下黨接頭的神秘口吻補充。
「以後,在學習上,還請蘇念同志多多幫助。組織上需要你。」
「……」
蘇念徹底沒話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腦子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他這天馬行空的思路。
最終,所有情緒都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神經病。」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徹底笑場,飛快地按下了車窗升起鍵。
黑色的車窗緩緩合攏。
奧迪A6無聲地啟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長順街的盡頭。
顧嶼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低頭。
左手,是他的饅頭。
右手,是她的牛奶。
上一世的酸澀,在這一刻,被這盒牛奶的溫度徹底融化。
他撕開吸管,插進牛奶盒裡,用力吸了一大口。
甜的。
帶著濃郁的奶香,滑入喉嚨,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睡意。
他再咬一口饅頭。
乾澀無味的白面,此刻似乎也變得香甜起來。
這不是施捨。
這是來自盟友的補給。
顧嶼三兩口解決掉早餐,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他轉身,大步朝著錦城七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