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臉頰的溫度還沒降下去,下意識地應了聲。
「干……幹嘛?」
顧嶼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那目光看得蘇念心裡發毛,像一隻被看穿了所有偽裝的小動物,只能徒勞地豎起並不尖銳的刺。
他似乎很享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幾秒後,他才慢悠悠地,用一種講歷史課本知識點的平淡語氣,吐出兩個字。
「崇禎。」
「啊?」
蘇念沒反應過來。
「明思宗,朱由檢。」
蘇念徹底懵了。
她以為他又要說什麼渾話,怎麼話題突然跳到了明朝末代皇帝身上?
顧嶼看著她茫然的表情,椅子腿在地上輕輕一划,刺啦一聲,人已經湊近了她。
他壓低了聲音,像個分享禁忌秘密的小神棍。
「想不通?」
「你想想,為什麼是他?」
「論名氣,他比得過秦皇漢武,唐宗宋祖?」
「論憋屈,隋煬帝被兒子篡位,老婆還跟了仇人,他比得過?」
「論悲情,徽欽二帝被抓去當俘虜,受盡屈辱,他也比不過吧?」
蘇念被他一連串的反問砸得說不出話,只能木然地搖了搖頭。
這些冰冷的名字,她只在課本上見過,從未想過這種稀奇古怪的比較。
「因為,他是最後的『可能性』。」
顧嶼的聲音沉了下來,剛才那點戲謔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天災人禍,內憂外患。但他不是沒有機會的。」
「他有能臣,孫傳庭,盧象升,袁崇煥……哪一個不是能獨當一面的帥才?」
「他有機會幹掉那個叫李自成的泥腿子。」
「有機會把關外那幫野豬皮擋在山海關外。」
「他差的,只是一點點時間,一點點運氣,和無數個『如果當時……就好了』的瞬間。」
顧嶼的聲音很輕,卻像有種無形的引力,讓蘇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書本上的乾癟文字,仿佛在他口中活了過來。
「所以啊,那些穿越回去的人,不是想當皇帝,也不是想開後宮。」
「他們只是看著那個站在煤山上,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孤獨身影,覺得不甘心。」
「他們想衝上去,抓住他的手,告訴他,別殺袁崇煥,別信那些東林黨,把錢拿出來,給孫傳庭的兵發糧餉……」
「他們想在那座名為『大明』的傾頹大廈徹底倒塌前,再扶上一把。」
蘇念安靜地聽著。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冰冷的歷史背後,藏著這麼多滾燙的不甘和遺憾。
「說到底,」顧嶼忽然轉過頭,目光投向窗外,聲音飄忽得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那些故事,到底是在寫什麼嗎?」
他沒等她回答。
「是在撫平意難平。」
顧嶼看著蘇念微怔的模樣,自己也有些出神。
是啊,意難平。
上一世,他何嘗不是站在自己人生的「煤山」上,看著她漸行漸遠,看著父母日漸操勞,看著自己庸碌無為,充滿了不甘與悔恨。
這次重來,不也正是在撫平自己靈魂深處,那最大的意難平嗎?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每個人,心裡大概都有那麼一個回不去的『煤山』吧。」
「總會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初再勇敢一點。」
「如果當初沒有選錯那條路。」
「如果當初……能抓住那個人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復盤,想著怎麼才能打出一個完美結局。」
他的側臉映在窗戶的玻璃上,有些模糊。
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只是安靜地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沒有看蘇念,像是在對著另一個時空的自己說話。
「所以,哪有什麼穿越時空,哪有什麼逆天改命。」
「不過是……想給那個曾經犯過錯的、笨拙的自己,一個重新作答的機會罷了。」
教室里很安靜。
下課後的喧鬧聲從走廊傳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顯得很不真切。
蘇念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點悶。
她看著身旁的少年。
那個在辯論賽上光芒萬丈的顧嶼。
那個在歷史課上語驚四座的顧嶼。
那個總愛逗她,惹她生氣,嘴角永遠掛著壞笑的顧嶼。
在這一刻,所有的形象都模糊了,只剩下那個映在窗戶上,孤獨而落寞的側影。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
但連在一起,那背後卻像藏著一片她完全無法想像的、沉重如山海的過往。
他的「意難平」,到底是什麼?
「叮鈴鈴——」
刺耳的預備鈴聲,猛地將兩人從那種微妙的氣氛中拽了出來。
顧嶼像是被驚醒了,猛地回過神。
他轉回頭,看見蘇念正看著自己,那雙清亮的杏眼裡,情緒複雜,有探究,有困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揪心。
顧嶼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那股深沉和落寞瞬間煙消雲散。
他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沒心沒肺的少年。
「哎,想什麼呢,學霸?」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被我的才華和深度給迷住了?」
蘇念像被燙到一樣,飛快收回目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本封面上劃著名。
臉頰,燙得厲害。
心跳,也亂得一塌糊塗。
「神經病。」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卻沒了往日的清冷,反而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發現的慌亂。
「好了好了,歷史課結束,該進入痛苦的數學時間了。」
顧嶼誇張地哀嚎一聲,從桌肚裡抽出那本嶄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往她面前一推。
「來吧,蘇老師。」
「拯救你那無可救藥的學渣同桌吧。」
「我的未來,可就拜託你了。」
蘇念沒有抬頭。
她只是伸出手,默默地把那本習題冊拿了過來,翻到昨天留的作業那一頁。
上面,一片空白。
她抬起眼,剛想板起臉訓他幾句,卻對上了他那雙帶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深邃和悲傷。
清澈,明亮。
可蘇念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他剛才那句話。
「……一個重新作答的機會罷了。」
她心頭一軟,所有準備好的訓斥,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把習題冊往他那邊推了推,用筆尖點了點第一道函數題。
聲音很輕。
「看題。」
「我給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