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順街,惠民小賣部。
比亞迪S6穩穩停在路邊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小賣部門口那盞老舊的節能燈泡滋滋作響,倔強地撐起一方光亮。
「老闆,那我就先撤了。有急事您隨時電話。」
林溪解開安全帶,那股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的御姐氣場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乖巧鄰家妹子的模樣。
這變臉速度,堪比川劇絕活。
「行,慢點。」
顧嶼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哎喲,小林回來啦!」
正在門口吭哧吭哧搬運整箱可樂的張慧直起腰,看見林溪,臉上立馬笑出了一朵花,
「吃飯沒?沒吃就在阿姨家對付一口,今晚包餃子!」
「謝謝阿姨,我回去煮個面就行。」
林溪笑著擺手,又衝著剛從店裡走出來、滿身煙火氣的顧建國點了點頭:
「顧叔叔好。」
「誒,好,好。」
顧建國憨厚地笑了笑,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脫下了工地那身迷彩服,換上深色夾克的他,雖然看著還是悶,但那股子透支生命的疲憊感明顯淡了不少。
林溪跟兩位長輩打完招呼,沖顧嶼使了個「老闆再見」的眼色,便提著那個裝滿商業機密的愛馬仕鉑金包,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隔壁那條漆黑的樓道。
顧嶼看著自家這位月薪過萬、手握未來獨角獸公司生殺大權的CEO,就這麼消失在破舊的單元樓里,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世界,多少帶點魔幻現實主義色彩。
「還愣著幹嘛!當門神啊?」
張慧一嗓子把顧嶼的魂兒吼了回來,
「一天到晚在外面野,電話打爆了都不接!趕緊的,肉餡剁了沒?你叔他們馬上就到了!」
「我……」
顧嶼張了張嘴,很想說媽我剛才還在跟人規劃千億級別的產業布局,分分鐘幾百萬上下。
話到嘴邊,求生欲讓他改了口:
「馬上,我先把這幾箱水搬進去。」
「這不用你,讓你爸搬。」
張慧大手一揮,直接把顧嶼往屋裡趕,
「你趕緊洗手去剁肉,你爸那手勁跟打樁機似的,剁出來的肉餡全是連刀塊,沒法吃。」
正準備搭把手的顧建國動作一僵,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轉頭繼續跟一箱冰紅茶死磕。
顧嶼:「……」
得,家庭地位一目了然。食物鏈底端無疑了。
他認命地鑽進自家那個被貨物擠得只剩「一線天」的小賣部,穿過琳琅滿目的貨架,回到了後屋。
客廳里,一張大案板已經霸占了飯桌C位,旁邊躺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豬後腿肉。
顧嶼洗了手,操起兩把菜刀,深吸一口氣。
「鐺鐺鐺鐺鐺——」
密集的、富有節奏感的雙刀輪舞曲,瞬間在不大的屋子裡炸響。
這手藝,純屬上輩子練出來的。
那時候剛畢業當社畜,工資低得感人,為了省錢,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個大廚。
「喲呵,你這技術可以啊,新東方進修過?」
一個戲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顧嶼抬頭,就見他那個一米八的大塊頭表哥顧超,正拎著兩瓶白酒,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身後跟著叔叔顧建民和嬸嬸。
「小嶼回來了啊,最近複習咋樣?」
叔叔顧建民是個生意人,在荷花池批發市場倒騰小商品,常年在外跑,眼神比老實巴交的顧建國精明不少。
「還行,叔。」
顧嶼手下不停,笑著打了聲招呼。
大人們很快落座,張慧忙著端茶倒水,寒暄聲瞬間填滿了客廳。
顧嶼則被顧超勾著肩膀,強行拖到了陽台。
「可以啊你小子!」
顧超壓低聲音,一臉壞笑地用胳膊肘頂了頂顧嶼的肋骨,
「元旦那天玩失蹤,老實交代,是不是帶哪個妹子私奔去了?我給你打掩護,可是冒著被我媽和我二姑混合雙打的風險!這精神損失費你得結一下。」
「什麼私奔,庸俗。」
顧嶼面不改色,
「我那是去峨眉山感受祖國大好河山,淨化心靈。」
「拉倒吧,就你?還淨化心靈?」
顧超一臉「我信你個鬼」。
「哥,你看……這不是快過年了嘛,店裡想多備點貨。這兩年大家手頭都寬裕了,過年走親訪友,菸酒飲料走量大,是個賺錢的風口。就是……就是我跟你二哥手頭稍微有點緊。」
陽台上的顧嶼和顧超同時閉了嘴。
顧嶼臉上的輕鬆笑容瞬間凝固,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褲兜里的銀行卡。
只聽見嬸嬸的聲音雖然有些詫異,但並沒有想像中的尖酸刻薄:
「又借錢?慧啊,不是我說你,去年買房那五萬還沒還清呢,這年底大家都緊……」
「嫂子,我知道。」
張慧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決絕,語速極快,生怕對方拒絕,
「這次不一樣,年底這波行情是真的好,只要貨鋪下去,資金回籠也就半個月的事。我和你大哥商量過了,這錢不白借,按規矩,給利息!等到正月十五貨一清,連本帶利一起還,絕不拖欠!」
一直悶頭抽菸的父親顧建國也抬起頭,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龐上寫滿了鄭重。
他把手裡的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沉聲道:
「建民,弟妹,大哥這輩子雖然沒大本事,但在錢上從沒差過事。我有手有腳,工地上還有結款,這錢,我拿老臉擔保。」
客廳里出現了短暫的真空,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走字聲。
顧嶼站在陽台門後,手心微微出汗。
他正準備推門而出,用自己卡里的餘額來終結這場可能出現的難堪,甚至已經想好了「中彩票」或者「投資分紅」的藉口。
然而,下一秒,叔叔顧建民爽朗的笑聲卻打破了沉寂。
「大哥,嫂子,你們這是幹啥子嘛!」
顧建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轉頭看向自家媳婦,
「老婆子,我看行。大哥大嫂是實誠人,這幾年起早貪黑我們也看在眼裡。這錢借出去,那是幫自家人發財,又不是打水漂。」
嬸嬸雖然平時精打細算,但也並非不通情理,尤其是聽到「給利息」這三個字,心裡的那點小算盤瞬間就撥正了。
她臉上的猶豫散去,換上了一副利落的表情:
「既然大哥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捂著口袋,那就顯得我不懂事了。行,五萬夠不夠?不夠再湊點。」
「夠了夠了!」
張慧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五萬剛好能把那批五糧液和中華煙拿下來!」
「那行。」
顧建民二話不說,直接從皮夾里抽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桌上,動作痛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卡里剛好有點流動資金,密碼還是老超的生日。嫂子,你也別提啥利息不利息的,就按銀行定期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那不行,說好多少就是多少,親兄弟明算帳,不能讓你們吃虧。」
張慧堅持道,臉上的笑容舒展得像朵花。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緊繃變得熱烈融洽起來,推杯換盞的聲音再次響起,夾雜著顧超他媽催婚的嘮叨聲。
顧嶼握著門把手的手緩緩鬆開。
原本提到嗓子眼的那股子酸澀和準備「裝逼打臉」的衝動,此刻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夜色里。
他看著客廳里父母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有些卑微,卻是實打實的開心。那是屬於成年人的體面和溫情。
「看來,這輩子很多事情確實不一樣了。」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上一世那個為了錢爭吵不休、親戚冷眼的記憶,正在被眼前這充滿煙火氣和人情味的一幕慢慢覆蓋。
雖然他現在動動手指就能解決這筆錢,但他突然覺得,或許不打破這種屬於父輩們的處世邏輯和親情互動,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錢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有些東西,比如家人之間互相扶持的那股勁兒,是錢買不到的。
「算了,接著奏樂接著剁。」
顧嶼搖了搖頭,把那張存著巨款的銀行卡往兜底塞了塞,轉身回了廚房,手裡的菜刀再次揮舞起來。
「鐺鐺鐺鐺鐺——」
這一次,刀下的節奏輕快了許多,像是一首關於團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