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合上文件夾,沒有對五千萬的收購案提出任何異議。
她從包里掏出一隻派克鋼筆,在備忘錄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橫線,筆尖劃破了紙張表層。
「除了水電站,」
顧嶼沒有停步,繼續向樓下的辦公室走去,
「通知採購部,我要掃貨。」
林溪跟上他的步伐,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有節奏的脆響:
「掃什麼?辦公用品還是伺服器?」
「顯卡。」
顧嶼推開辦公室的門,徑直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冷水。
「所有的渠道,華強北、中關村,哪怕是海外的亞馬遜。只要是高端顯卡,我有多少要多少。尤其是AMD的卡,有多少庫存,我吃多少。」
林溪停在門口,眉頭微蹙,職業本能讓她察覺到了其中的風險。
「老闆,雖然我們帳上現金流充裕,但這筆投資的屬性讓我很擔心。雅安的水電站屬於重資產,而顯卡……尤其是消費級顯卡,屬於高貶值風險資產,更新換代極快。」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如果這些資產不能產生即時收益,這種『重資產、高折舊』的結構會嚴重拖累我們的財務報表,甚至影響明年的一季報和後續融資時的估值。而且……」
林溪看著顧嶼,提出了技術層面的質疑:
「如果是為了『九章』計劃做運算,安德烈剛才提過,他們需要的是專業的計算卡或者FPGA陣列。消費級的AMD顯卡在浮點運算和通用計算架構上,似乎並不適合他們的算法模型。買這麼多,會不會太浪費了?」
「不浪費。」
顧嶼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壓住了胸口那團燥熱。
「安德烈要的是精度去解方程,而我要的是哈希率去『挖礦』。」
「挖礦?」
林溪走進屋內,反手關上門,
「你是說煤礦還是金礦?」
「電子黃金。」
顧嶼放下紙杯,從桌上拿起那支簽字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聽說過比特幣嗎?」
林溪思索了兩秒。
「聽過。矽谷那邊幾個極客搞出來的加密貨幣,去年在暗網炒得很兇。但那東西……不是鬱金香泡沫嗎?沒有任何實物背書,全靠一串代碼。如果為了這個去囤積顯卡,這比直接燒錢還要瘋狂。」
作為金融系的高材生,林溪對這種缺乏監管且波動極大的虛擬資產有著本能的警惕。
顧嶼拉開椅子坐下,抽出一張白紙。
「林姐,拋開金融屬性,單純從記帳邏輯來看。」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寫上「銀行」兩個字。
「傳統的記帳,是中心化的。張三給李四轉了一百塊,銀行在張三的帳本上減一百,李四的加上一百。如果銀行的伺服器被黑客改了,或者銀行行長想作假,這一百塊就憑空消失了。」
林溪點頭。
顧嶼又在紙上畫了無數個小點,代表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比特幣的邏輯是,張三給李四轉了一百塊,他不告訴銀行,而是拿著大喇叭在村口喊一聲:『我給了李四一百塊!』」
「村裡的一萬個人聽到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下來:『某年某月某日,張三轉給李四一百塊』。」
顧嶼用筆尖點了點那些小點。
「這就是去中心化。如果張三想賴帳,或者想偽造一筆交易,他必須潛入這一萬個人的家裡,把他們手裡的小本子全部改一遍。而且要在一瞬間完成,還要搶在下一個大喇叭喊話之前。」
「這在數學上,是不可能的。」
林溪盯著那張簡陋的草圖,眼神晃動了一下。
「所以……」
她抬起頭,
「你買顯卡,就是為了去當那個『記帳員』?」
「對。」
顧嶼嘴角上揚,
「記帳有獎勵。系統會每隔十分鐘生成一道極難的數學題,誰先算出來,誰就有權把這十分鐘內的交易打包記在帳本上,系統會獎勵他50個比特幣。」
「這就是挖礦。在這個領域,AMD顯卡的架構比英偉達更有優勢,性價比更高。」
顧嶼把紙揉成一團,隨手劃出一道拋物線,紙團精準地落進垃圾桶。
「現在一枚比特幣的價格大概是10美金。看起來像個極客圈的自嗨玩具,不值錢,對吧?」
林溪沒有接話,但緊抿的嘴唇暴露了她對這種虛擬資產的懷疑。
「但林姐,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商業的邏輯不僅僅是創造價值,有時候是滿足需求,哪怕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需求。」
顧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正在施工的二期廠房,背影被夕陽拉得細長。
「想像一下,如果有人想要繞過SWIFT系統的監管,把巨額資產轉移出境;或者某些地下產業需要一種無法追蹤、全球流通、且不需要任何銀行背書的結算工具……」
顧嶼轉過身,
「黃金太重,現鈔太顯眼,而離岸帳戶又太容易被凍結。但比特幣不一樣。它只是一串代碼,記在全網的帳本上。只要你握著私鑰,你就能在十分鐘內,把幾十億美金神不知鬼不覺地搬運到地球的另一端。」
林溪的瞳孔微微收縮,作為金融系的高材生,她瞬間聽懂了顧嶼的言外之意。
「對於那些行走在灰色地帶的人來說,這不僅僅是貨幣,這是全世界最高效、最安全的『洗衣機』。」
顧嶼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台,發出篤定的聲響,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貪婪,還有管制,還有想要躲避陽光的資本,它就是剛需,就是諾亞方舟的船票。」
「所以,林姐,執行吧。把雅安的水電站買下來,把發電機組全部開起來。然後把買來的A卡塞進去,日夜不停地運轉。」
「我們要趕時間。」
顧嶼的聲音低沉。
「趕什麼時間?」
林溪下意識問道。
顧嶼沒有回頭,目光穿過玻璃,投向遙遠的北方。
2012年11月28日。
比特幣歷史上的第一次產量減半。
區塊獎勵將從50個幣直接腰斬至25個。
根據供需關係,產出減半,意味著價格的暴力拉升。
在那個節點之後,比特幣將開啟長達一年的狂暴牛市,從十幾美元一路狂飆至一千美元。
這是重生者獨享的上帝視角。
但他不能說。
「照做就是。」
顧嶼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種輕鬆的笑容,
「至於你擔心的資產貶值問題,放心吧。這批顯卡就算挖礦挖廢了,剩下的殘值也足夠回本。更何況,我們的目標不是顯卡本身,而是它產出的東西。」
林溪深深地看了顧嶼一眼。
作為職業經理人,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進行著最後的風險評估。
雖然比特幣聽起來像個虛無縹緲的泡沫,但顧嶼過去每一次看似荒誕的決策最後都變成了暴利。
而且,水電站作為不動產,本身具有保值屬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對沖了顯卡的高風險。
這筆買賣,兜底邏輯勉強是通的。
她看不透這個少年。有時候他像個賭徒,有時候又像個先知。
「好。」
林溪收起鋼筆,
「我去安排。第一批顯卡下周三到貨,直接發往雅安。同時,我會讓財務那邊做一下資產折舊的預案,儘量把報表做得好看點。」
「辛苦了。」
林溪踩著高跟鞋離開,辦公室的門重新合上。
屋內恢復了安靜。
顧嶼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那個貼著「高三(1)班」標籤的作業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
他拿起筆,懸在紙面上方。
很多事情,他沒法跟林溪解釋。
「九章」計劃是一個吞金巨獸。
安德烈要的超算,盧卡斯要的高頻交易通道,還有未來訓練AI模型所需的恐怖算力,那不是幾千萬能搞定的。
那是無底洞。
哪怕他現在手裡有十個億,扔進深度學習的黑洞裡,連個響聲都聽不到。
而且,未來的AI訓練需要的是英偉達的CUDA生態,是昂貴的Tesla計算卡,而不是現在手裡這些用來挖礦的AMD顯卡。
他需要一條源源不斷的輸血管道,來完成這昂貴的置換。
筆尖落下,在紙上劃出清晰的黑色墨跡。
顧嶼先在左上角寫下兩個字:【能源】。
然後在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中間:【算力(AMD Hashrate)】。
雅安的水電站,提供極其廉價的電力成本。
囤積的A卡,提供基礎的哈希算力。
接著,他畫出第三個環節:【比特幣(BTC)】。
利用廉價能源和算力,在減半前瘋狂囤幣,在牛市高點套現。
這是第一層閉環。
但這還不夠。
顧嶼的筆尖繼續向下滑動,畫出一條長長的曲線,連接到一個巨大的方框。
方框裡寫著:【資金置換 -> 頂級AI硬體(Nvidia/ASIC)】。
挖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當這批AMD顯卡完成了它們的使命,賺到了足夠的比特幣後,他將用這筆巨額財富,去置換真正的未來武器——英偉達的頂級計算卡。
通過金融收割的利潤,反哺給安德烈和盧卡斯,為他們搭建真正的深度學習超算中心,去訓練那個還在襁褓中的神經網絡。
而更強的AI算法,又將反過來指導金融交易,在二級市場上收割更多的資金。
顧嶼的手腕移動,在紙上畫出了最後一條閉環的線。
從【AI】指回【能源】。
這是一個完美的圓。
水電換比特幣,比特幣換美金,美金換頂級AI晶片和人才,人才訓練AI,AI統治金融市場,金融市場提供無限的現金流。
顧嶼停下筆。
夕陽的餘暉灑在作業本上,將那個圓圈照得發亮。
在這個2012年的夏天,在所有人還在為移動網際網路的船票爭得頭破血流時,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四川的山溝里,埋下了通往下一個時代的核反應堆。
「咔噠。」
顧嶼合上筆蓋,將作業本塞進書包。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五點半。
該回家吃飯了。
顧嶼背起書包,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這個舊時代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