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為坂田基地F區研發大樓外。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顧嶼將一張寫著電話的便簽紙遞給徐靜,笑了笑,
「歡迎登船,徐總。雅安那邊,就拜託你了。」
徐靜鄭重地接過,點了點頭。
目送徐靜轉身走向行政大樓辦理離職的背影,余大嘴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滿臉都寫著肉痛。
「媽的,養了五年的鷹,翅膀一硬,說飛就飛了。」
余大嘴從兜里又摸出那包被蹂躪得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卻沒點燃,「老子這波虧大了!」
顧嶼雙手插兜,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老余,格局小了啊。你這是把自己的心腹干將,安插到了未來盟友的核心項目里,以後打交道不更方便?」
「放屁!」
余大嘴斜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說道,
「你小子少給我灌迷魂湯!她這一走,我終端規劃部至少得亂一個月!不行,這筆帳得算回來。走,去我辦公室,你得給我個說法!」
說是要說法,但余大嘴的腳步卻輕快了不少。
他帶著顧嶼沒有回剛才那棟戒備森嚴的研發大樓,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棟相對普通的行政樓。
沒有防靜電門,沒有層層安檢,只有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華為員工,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亢奮交織的奇特表情。
余大嘴的辦公室不大,甚至有些雜亂。
桌上堆滿了各種工程樣機和文件,牆角的行軍床疊得整整齊齊,旁邊的紙箱子裡塞滿了泡麵和火腿腸。
「條件簡陋,別介意。」
余大嘴隨手拉開一張椅子,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辦公桌上,兩條腿在半空中晃蕩著,
「說吧,『星閃』那邊,你有什麼新想法?」
他很自然地就將話題切入了正軌。
挖走徐靜,在他看來,只是兩人交情中的一個小插曲。
真正能將他們兩個綁在同一輛戰車上的,只有那個共同畫下的大餅——星閃協議。
顧嶼環視了一圈這間充滿「床墊文化」氣息的辦公室,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後仰。
「新想法沒有,就是想來問問進度。」
顧嶼語氣輕鬆,
「聯盟成立快兩個月了,國投的錢也到帳了,按理說,聯合實驗室那邊應該有點動靜了吧?」
提到這個,余大嘴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還沒拆封的星火二號充電寶,在手裡顛了顛,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動靜?動靜就是一地雞毛!」
余大嘴把充電寶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你小子是不知道,那幫搞家電的、搞汽車的,一個個比猴還精!開會的時候,個個都拍著胸脯說支持國標、擁抱未來。一到要他們真金白銀出人、出技術的時候,就開始打太極!」
他模仿著那些企業代表的語氣,惟妙惟肖:
「哎呀余總,我們是傳統企業,技術底子薄,主要還是得靠華為老大哥牽頭啊!」
「李總,你們星火是標準發起方,可得多承擔點責任,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余大嘴氣得直樂:
「配合?配合個屁!聯合實驗室成立到現在,美的派來的就是兩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說是來學習先進經驗的;格力那邊更絕,派了個市場總監過來,天天問我們星閃的Logo設計好了沒有!」
「至於那幾家車企,就更別提了。到現在還在觀望,連個正式的協議都沒簽,生怕站錯了隊,被他們國外的爹給穿小鞋。」
余大嘴越說越氣,站起來在不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技術上也是一堆麻煩!低功耗和低延遲就像魚和熊掌,太難兼得了!我們海思的團隊和星火那邊派來的人,天天吵得不可開交,熬了幾十個通宵,底層協議的代碼都推翻重寫了三版了,到現在連個穩定的Demo都沒跑通!」
顧嶼眉毛一挑:
「哦?半個月前老李跟我匯報的時候,可是吹得天花亂墜,說底層協議已經跑通了。看來這老狐狸是怕我削他,光挑好聽的說啊。」
「嗨,也不能說他在騙你。」
余大嘴停下腳步,有些無奈地擺擺手,
「理論模型確實是跑通了,在仿真軟體里數據漂亮得很。但一旦上FPGA驗證板,各種信號干擾和丟包就來了。老李那是只看結果不懂工程的苦,我這可是實打實在填坑!」
他轉頭看著顧嶼,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
「小顧,我跟你說句實話。這事兒比我們當初想像的要難得多。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了,這是在造生態!是想從人家藍牙聯盟嘴裡搶食吃!我估計,沒個一兩年的功夫,第一代能用的晶片都未必能流片。至於真正形成氣候,那更是遙遙無期。」
這番話,充滿了悲觀和無奈。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合作夥伴,聽到這番泄氣的話,恐怕早就慌了。
畢竟,星火科技那高達17億美金的估值,幾乎全都建立在「星閃」這個未來的故事上。
故事要是講不下去,估值泡沫隨時可能破裂。
然而,顧嶼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拿起了桌上那個星火二號,摩挲著它冰涼的金屬外殼,聽著余大嘴發泄完。
「就這?」
顧嶼抬起頭,問道。
「什麼就這?」
余大嘴被他問得一愣。
「我還以為有多大的事兒呢。」
顧嶼笑了,那笑容雲淡風輕。
「老余,修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本來就是最難的。要是三兩個月就能搞定,那藍牙聯盟那幫人豈不是成了廢物?」
「話是這麼說,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
顧嶼打斷了他,
「聯盟里那幫人貌合神離,不是很正常嗎?大家都是生意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們現在不出力,是在等,等我們把路基打好,等他們能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了,到時候不用你請,他們會哭著喊著抱著錢衝進來。」
「至於技術難度,」
顧嶼的眼神變得深邃,
「這才哪到哪?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後面呢。協議只是第一步,晶片設計、流片、兼容性測試、建立認證體系……哪一關不得掉層皮?」
顧嶼站起身,走到余大嘴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動作由一個少年做出來,顯得有些滑稽,但余大嘴卻沒覺得有任何不妥。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這事兒急不來。」
顧嶼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頂住壓力,把最難的一公里先鋪好。只要華為和星火不倒,『星閃』的旗幟就倒不了。」
余大嘴看著顧嶼清澈而堅定的眼神,胸中那股煩躁的鬱氣,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這小子……
他媽的簡直是個妖孽。
他比自己這個局中人看得還要透徹,還要冷靜。
仿佛這一切的困難,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行!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余大嘴猛地一拍大腿,「不就是一兩年嗎?老子等得起!我這就去給海思那幫兔崽子加壓,年底之前,必須給我拿出能看的原型!」
看著余大嘴重新燃起鬥志的模樣,顧嶼知道,自己這次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
穩住盟友的心態,比解決一兩個技術難題更重要。
他看著窗外那片代表著中國科技未來的園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隨即換上了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話鋒輕飄飄地一轉。
「對了老余,既然說到海思了……」
「嗯?」
余大嘴正處於亢奮中,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顧嶼身子微微前傾,像個好奇寶寶似的眨了眨眼:
「打聽個事兒……你們海思,接不接外面的私活兒?」